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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舟观江澜》14
短暂的欣慰过后,贺观澜的委屈像被点燃了的炮仗,"砰"地炸开了,他鼻子一酸,眼眶一热,差点没兜住。他赶紧别过脸去,假装是在看那根已经灭了的蜡烛,用袖口蹭了一下眼睛。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藏好的鼻音,听起来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撒娇。
江停没有回答,他看着贺观澜别过去的侧脸,看着那截泛红的耳朵尖。
"跪了一夜?"他问。
贺观澜梗着脖子:"你自己说的。"
"我说什么了?"
"你说——"贺观澜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他转回头,瞪着江停,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你居然还问我你说什么了?
“你说让我来父亲灵前反省!你说话是放屁吗?"
他骂得理直气壮,可声音嘶哑得像个破风箱,骂到最后几个字甚至破了音,听起来非但没有震慑力,反而显得又凶又可怜。像一只炸了毛的奶猫,对着人龇牙咧嘴,结果一开口就打了个喷嚏。
江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促,一道弧光从嘴角掠过就消失了,快到贺观澜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说那句话,"江停说,"是觉得你不会听。"
"我以为你负气走了。"江停垂下眼,"没想到你真的会来跪。"
贺观澜本来是打算走的。膝盖跪到第三次发麻的时候他真的想走。可他想起江停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没有表情。他摸不准了,就不敢走了。他怕走了就真的回不来了。他宁愿跪着,跪到天荒地老,也不想听到"丞相府不欢迎你"这句话从江停嘴里再说一遍。
这些是不可能让江停知道的。他只是别过脸,用力地眨了几下眼,把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东西硬生生逼了回去。
"……我又不是你,你说话不算数,我说话算数。"
江停看着贺观澜,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贺观澜挣了一下,没挣开。江停的力气不大,但那只手扣在他腕间的姿态却有着稳稳的笃定。
"起来。"江停说。
贺观澜盯着那只握在自己腕间的手,看了两秒,然后用力地把脸扭向另一边,声音闷闷的:"起不来,腿麻了。"
江停微微俯下身,另一只手绕到贺观澜的背后,托住他的腰侧,稳稳地将人从蒲团上捞了起来。贺观澜被他半扶半抱着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膝盖软得像两根面条,整个人朝前栽了过去。
他栽进了江停怀里。
他的额头磕在了江停的肩窝里,鼻尖撞上了江停的衣领,呼吸间全是那个人身上淡淡的墨香。他想撑住自己,手忙脚乱地去够供桌的边缘,可江停的手臂已经圈了上来,环住了他的背,不紧不松地拢着他。既然稳稳地接住了,就不再松手。
贺观澜的脸埋在江停的肩窝里,看不见表情,但那截从衣领里露出来的脖颈,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了颈侧,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子。
"我……"他的声音闷在江停的衣服里,含糊不清,"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江停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比他想象中近,比他想象中软。
"我以后不说那种话了。"
"好。"
江停的胸膛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一声被压得很浅的笑。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掌心覆在贺观澜的背上,避开那些伤口,轻轻地拍了拍。
贺观澜终于把脸从江停的肩窝里抬了起来。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要命,头发散了一半,膝盖还在微微发抖,两只手还攥着江停腰侧的衣料,攥得紧紧的,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没有走。
他看了江停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膝盖疼。"
"回去上药。"
"背也疼。"
"嗯。"
"我饿了。"
"厨房给你熬粥。"
贺观澜抿了抿嘴,像是在忍什么,忍了两秒没忍住,嘴角极轻极短地翘了一下,又被他飞快地压了回去。
江停没有拆穿他。他只是稳稳地扶着贺观澜,将他半搀半抱着,一步一步地往祠堂门外走。两个人的影子在清晨的日光里交叠在一起,从祠堂的门槛上跨过去,融进了院子里那片透亮的天光之中。
供桌上那些无字的牌位安静地立着,烛台上最后一缕白烟已经散尽了。清晨的风从半开的窗棂间溜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烛芯轻轻晃了一下,目送两个并肩离去的人影。
他们出了祠堂,沿着青石板小径慢慢往回走。贺观澜的步子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要顿一下,等膝盖那股又麻又酸又带着针扎似的胀痛缓过去,才敢迈出下一步。江停半搀着他,胳膊环在他的腰后,掌心稳稳地托着他大半的重量,走得很慢,配合着贺观澜的节奏,一步都不乱。
走了一小段,贺观澜忽然停了。
江停侧头看他:"怎么了?"
贺观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打颤的腿,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不知是赌气还是请求。
"……背着我。"
江停怔了一下。
贺观澜没看他,又补了一句,破罐子破摔:"走不动了。"
他做好了江停会拒绝的准备,说"别闹了",然后继续扶着他一步一挪地走回去。他甚至想好了怎么应对:翻个白眼,说一句"不背算了",然后咬着牙自己走,哪怕腿断了也不让江停看出他在疼。
可江停没有说话,他微微蹲低了一些,将他扶着贺观澜的那只手松开,在自己肩上拍了拍。
"上来。"
贺观澜愣住了。他看着江停弯下的脊背,那道线条平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穿着朝服时凛然不可侵犯,此刻却在他面前矮了下来,像一座高山主动俯下了山脊,等着他踏上去。
他没有想到江停会答应。他以为江停会说他胡闹,会皱起眉头用那种"你能不能懂点事"的目光看他。可江停什么都没说,直接把后背让给了他,毫无防备。
贺观澜站着没动,心中酸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开玩笑的。"不行不行。
"谁要你背。"像小孩儿使小性子。
"你一把老骨头了背得动我吗?"这不纯找茬吗?
这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一个能说出口。江停的背就在那里,那么近,触手可及。
"……你背不动我。"他最后只憋出这一句。
江停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温和,暖的贺观澜心口发紧。
"试试。"
贺观澜的眼眶"唰"地一下又红了。他用力咬了一下后槽牙,把那股汹涌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然后他吸了吸鼻子,没好气地说了一句"摔了我你赔不起",就乖乖地趴了上去。
江停托住他的腿弯,稳稳地站了起来。
贺观澜比江停高出半个头,身量也宽些,这样趴在背上看起来有些不协调,像一棵长势过好的藤蔓攀上了一棵修长的竹子。可江停背得稳,双臂牢牢地兜住他的膝弯,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一起一伏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让人安心的节奏。
贺观澜把脸埋进了江停的颈窝里,鼻尖贴着江停颈侧温热的皮肤,闻着那股久违的味道,觉得自己这条在岸上搁浅了很久的鱼,终于被人捧回了水里。
"哥。"他喊了一声。
"嗯。"
"……你太瘦了。"
江停没有答话,但贺观澜感觉到他的脖颈微微动了动,像是想偏过头来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托着他腿弯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贺观澜闭上了眼睛。
晨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两个人的身上,随着江停的脚步一晃一晃的。他的胸口贴着江停的脊背,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那具身体里传来的沉稳有力的温度。
他想,他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早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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