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舟观江澜》25
贺观澜是被疼醒的。
准确地说,他是被自己身后那一片滚烫的钝痛硬生生从昏沉里拽出来的。意识浮上来的第一件事,是臀腿处像被火烧过又被碾了一遍,每一寸皮肉都在叫。他趴在枕头上,脸埋在软枕里,出了一身冷汗,里衣黏在伤口上,稍微动一下就撕扯着疼。
他偏过头,视线模糊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没人。
那盏烛火燃着,窗纸上映着夜影,桌上搁着瓶瓶罐罐的药。
房里静得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贺观澜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盯了一会儿,又把脸埋回枕头里,不看了。
脚步声从外间传来,门被轻轻推开,飞絮端着铜盆进来,盆沿搭着一块干净的布巾。他看到贺观澜醒了,没什么表情,走过去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布巾,过来往贺观澜额头上敷。
贺观澜没躲,也没说话。布巾是温热的,压在前额上,把那些往外冒的汗意吸走了。他闭着眼,但睫毛在抖。
飞絮看了他一眼,弯腰去检查他的伤。药膏已经被蹭得乱七八糟,底下的淤痕和破皮露出来,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肿意。飞絮没说话,用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沿着伤口边缘一点点把干涸的血渍擦掉,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贺观澜咬着牙,闷着不吭声,但攥着被角的手在抖。
飞絮把药膏重新涂了一层,整个过程里两个人谁都没出声。
做完这些,飞絮把盆端走,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碗新熬的药,汤色还烫,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白汽往上冒。
"趁热喝。"他说。
贺观澜偏过头,瞥了那碗药一眼,又把头转回去了。他趴在那儿,不喝,也不说不喝,干耗着。
飞絮站在床边,没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贺观澜的额角和鬓发全被冷汗浸湿了,脸色苍白,唇角有一点干裂的皮翘起来。
飞絮把布巾从他额头上取下来,重新拧了一把,又敷回去。然后他开口:"大人在祠堂跪着呢,兴许一会儿就来瞧你。"
贺观澜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没睁眼,但嘴角动了动。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偏过头来看飞絮:"他想干嘛?"
飞絮手里收拾着那些换下来的绷带和沾了血的布巾,头也没抬:"许是打完了后悔吧。"
贺观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脸转回去,面朝枕头,声音闷在布料里,含含糊糊的:"他乐意干嘛就干嘛,与我无关。"
飞絮把那叠脏布巾扔进盆里,转身走到门口。
"药放这儿了,你记得喝。"他说完,带上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屋里又安静下来。贺观澜趴着,面朝枕头,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又放下来了。那碗药还搁在小几上,白汽越来越淡。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小半个时辰,可能更长。他趴在那儿,半睡半醒,一阵一阵的疼,额头上那块布巾的温热交替着,把他搅得昏昏沉沉。
门被一把推开了。
"嘭"的一声,贺观澜整个人一激灵,疼得他倒抽一口气,脸都皱起来了。他偏过头往门口看,昏暗的光线里,江停站在门口,气息还没喘匀,深青色的袍角上沾着夜里的凉气和院中的露水。他没有通报,没有敲门,就这么直接进来了,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拧着。
"发烧了?"江停说。步子已经迈过来了,几步走到床前,弯下腰。
贺观澜没答话,把后脑勺对着江停。但他方才那一激灵扯了伤,这会儿正一跳一跳地疼,气息不稳,肩膀微微起伏着,一眼就能看出来人醒着,且难受着。
江停站在床边,看着他那个后脑勺,底下隐约透出来的红肿痕迹,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指腹贴上贺观澜的额头。掌心覆上去,掌根贴着太阳穴,把那一层薄薄的冷汗和滚烫的皮肤一起接住了。
烫。
指腹下的温度烧手,江停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的手指在那片滚烫的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始往上移,指腹沿着额角划过眉骨,又贴到脸颊上,一寸一寸地试温度。
贺观澜被他的手掰着半边脸,被迫转过来了一些。他眼皮垂着,不肯抬起来看江停,但江停离他太近,烛火从他背后照过来,把贺观澜眼底那一点水光映得一清二楚。眼眶是红的,下眼睑有一圈暗色的湿痕,睫毛末端还挂着一点点没干透的亮。
江停的手停在他脸颊上,指腹贴着他的颧骨,没动。他看着那双不肯抬起来的眼睛,看着那些红和那些湿,心口一阵阵发酸。
他在床前蹲下,手还贴在贺观澜脸上,拇指擦过他眼角的湿痕。
"哪里疼?"他问。
话出口之后他自己也知道问得多余。四十多杖,哪里不疼?
贺观澜终于抬了眼。
他看了江停一眼。就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恼怒、委屈、不想理他又忍不住看他的那股别扭——然后他又把眼皮垂下去了。他抬起手,没什么力气地扒拉江停贴在他脸上的那只手,指头碰到江停的腕骨,推了两下,没推动。
江停由着他推。那只手纹丝不动地贴在那儿,掌心盖着他半张脸。
"别闹。"江停说。他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握住贺观澜推他的那只手腕,指腹按在腕骨内侧的脉搏上,轻轻地扣住了,"怎么不喝药?"
贺观澜的腕骨在他掌心底下,脉搏跳得又快又虚。那只手没什么力气,推了两下推不开,就放弃了,垂在那里,指尖微微蜷着。
"你现在来装什么好人。"
贺观澜这句话不像平时那样顶着一股冲劲,想来是虚的厉害,说完之后他嘴角抿了一下,又别开脸。
江停看着他的侧脸,手里的那只手腕还在微微发抖。他松开了一些力道,拇指从腕骨移到掌心,按了按那片汗湿的皮肤。
"要耍脾气也得等你好了再说。"江停说,"喝药。"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了一下,把那碗放凉了的药汤映出一圈晃动的光。
人在生病的时候总会不自觉露出些脆弱,贺观澜也不例外。
“你又说我。”
“我在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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