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舟观江澜》6
“擅自离山,胆子不小。”断鸿放下蒲扇,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贺观澜跪得笔直,梗着脖子,一字一句道:“悉听尊便。”
断鸿先生抿了口茶,抬眼看了他一眼。
“见了你哥也这幅样子?”
贺观澜的脊背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皮,声音低了两分,语气却依旧是那副欠揍的德行:“废话真多。”
竹舍前安静了一瞬。炉火“噼啪”响了一声,惊起远处山林里几只飞鸟。
断鸿先生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贺观澜听见了。他听见了,却假装没听见,把脸偏向一边,去看竹舍旁边那丛开得正盛的杜鹃。
“不讨喜的臭小子。”
他抬了抬手,朝侍立在一旁的弟子示意。
“按规矩来。”
规矩,就是山规。擅自离山者,鞭二十。
话落,便有弟子走上前来,将贺观澜的外袍褪了。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贺观澜上身只剩一件薄薄的中衣,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另一名弟子双手捧上一根二尺来长的竹鞭。那竹鞭拇指粗细,通体青黄,油亮油亮的,一看就是经年使用之物,被汗水和岁月浸润得温润而坚韧。鞭身上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像老人掌心的褶皱,每一条都藏着一个不听话的故事。
贺观澜看了一眼那根竹鞭,嘴角微微一抽。
又是它。
他太认得这根竹鞭。从他进山起,这玩意儿就没少招呼过他。偷懒不练功,打;顶撞师父,打;偷喝师父的酒,打;把师兄的裤子挂到旗杆上,打;把师父豢养的画眉鸟放飞了,打。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跑下山,去见了江停,在丞相府赖了两个月,吃得好睡得好,就是心里不痛快。他在山上憋了十几年,憋出了一身的本事,也憋出了一肚子的委屈。他下了山,找到了江停,发现那个他惦记了多年的人,已经变成了一堵厚厚的墙——摸得到,推不倒,暖不热。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只知道,挨打的时候,疼的是皮肉,反而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
断鸿先生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那少年脊背挺得笔直,明明紧张得肩膀都在微微绷紧,却偏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挑衅似的笑,若有似无。
倔得像头驴。
断鸿垂下眼,挡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疼。
“打。”
竹鞭破风,发出“咻”的一声锐响,落下来的时候,贺观澜咬住了后槽牙。
第一鞭。竹鞭吻上脊背,发出一声闷响,像爆竹在皮肉上炸开。他上身微微前倾了一瞬,又硬生生撑直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泛白。疼是真疼。这竹鞭不知道被师父用了多少年,韧性极好,打在人身上是又深又闷的钝痛,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条一寸一寸地烙过去,疼得人牙根发酸。
第二鞭。他闷哼了一声,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打他的人是他四师兄,素日里最疼他,可打起鞭子来却一点都不含糊——不是心狠,是不敢放水。断鸿先生就坐在三步之外喝着茶,鞭子轻了重了,老头子一眼就看得出来。若是发现有人徇私,那就不是挨二十鞭的事了,是所有人一起跟着倒霉。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
贺观澜的背脊上渐渐浮起一道道红肿的鞭痕,中衣薄薄一层,根本挡不住什么,鞭子落下去的时候,衣料贴着皮肉,能清晰地看到竹鞭弹起时带出的那道白印子,然后白印子迅速变红、变肿,像一朵朵狰狞的花在皮肤上绽开。
他一声不吭。
小时候挨打,他会哭,会嚎,会满地打滚地求饶,后来到了山上,他就不喊疼了。他不想在这个老人面前示弱,就像他不想在江停面前示弱一样。
第十鞭的时候,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脊背上的鞭痕交错纵横,有的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星星点点的血珠,把中衣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殷红。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背部的肌肉,牵动那些新鲜火辣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但他始终跪得笔直。膝盖在石板上硌得生疼,腰背却不肯弯下去分毫。
断鸿先生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着,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可他握着杯盏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
第十六鞭。贺观澜的脊背终于微微弯了一下,像一张被拉得太满的弓,弦终于有了些疲态。他咬紧的牙关间泄出一丝极细的吸气声,很短促,却被断鸿先生捕捉到了。
第十七鞭落下的瞬间,断鸿先生的眼皮跳了一下。
二十鞭打完的时候,贺观澜觉得自己后背像是被人揭了一层皮。他跪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淌过眉骨,淌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也顾不上擦。中衣已经被血和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背上,黏腻又刺痛,像第二层皮肤在燃烧。
四师兄收了竹鞭,无声地退后两步,垂手而立,余光偷偷瞄向师父。
断鸿先生放下茶盏,终于将目光从云海上收回来,落在贺观澜身上。那少年跪在石板上,头发散了几缕,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咬出一排深深的血印,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折过的竹子。
断鸿站起身,走到贺观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蹲下身来。
一只苍老的手抬起来,指腹粗糙,布满了握剑磨出来的厚茧,在贺观澜额角轻轻一抹,揩去了那层细密的冷汗。小时候贺观澜夜里发了高烧,他就是这样一遍一遍地替他擦汗,一遍一遍地换额上的湿帕子。
那只手覆上来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想躲,脑袋微微偏了一下,却又在偏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他别过脸去,把脸朝向竹舍外那片翻涌的云海。他没躲开,却也不肯看师父。别扭得要命。
断鸿先生没说什么,收回了手,在膝上轻轻拍了拍,站起身来,负手而立。山风吹动他灰袍的衣角,吹得那一头半白的头发有些散乱。他背对着云海,看着贺观澜,目光里有审视,有心疼,更多的是见惯不怪的无奈。
“急着回来,有什么事?”他问。
贺观澜没抬头,“查到了点东西。”
断鸿先生“嗯”了一声,不催促,等着。
“刑部大牢里那个被我杀了的人,”贺观澜说,声音低下去,“他嘴里撬出来的东西不多,但我顺着查了查,发现了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人在二十年前,跟北境的一个武将有往来。那武将的驻地,跟我爹当年的防区……有重叠。”
断鸿先生沉默了片刻,看着贺观澜的眼睛。那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一团火,烧得很旺,却被压在一层薄薄的冰下面,冰火交融,谁也不肯退让。
“自己能解决吗?”断鸿问。
贺观澜犹豫了一下,“能……吧……”
断鸿先生看了他一眼,他太了解这个孩子了。贺观澜从小就是这样——明明扛不住,偏要逞强;明明需要帮忙,偏要一个人死撑。
“别逞强。”断鸿先生说,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没法反驳的分量,“招摇山就是用来招摇的。”
贺观澜怔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夕阳的余晖从云海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断鸿先生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又深又暖。这个老人教了他十六年本事,打了他十六年,也护了他十六年。贺观澜听懂了——他是想说,有师父在,有师兄们在,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贺观澜的嘴唇动了动。
“师父……”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些年在山上虽然一直埋怨你把我从哥身边抢走,但其实我知道,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在那座破庙里了。想说你是这世上除了哥以外对我最好的人,我嘴上从来不承认,可我心里知道。
他想说的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想了想,还是算了。
他垂下眼:“没什么。”
断鸿先生也没追问。师徒二十来年,他早就习惯了这孩子的别扭。有些话,不必说出口,该懂的都懂。
“什么时候走?”断鸿转过身,走回檐下,重新坐回那把竹椅里。炉火上的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给自己又斟了一杯。
贺观澜估算了一下时间。下山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天黑之前出山障,骑马到最近的驿站换匹快马,一路疾驰,天亮之前应该能到怀安城。
“今晚。”他说。
断鸿先生端着凉透的茶,闻言嘴角微微一动,像只老狐狸,
“正好,”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抬眼看了看天边的晚霞,“赶回去用苦肉计。”
贺观澜一愣。
然后他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耳朵尖“唰”地一下红了,红得比他后背的鞭痕还鲜艳。
“谁、谁要用苦肉计了!”他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是回去查案子的!”
断鸿先生“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表情和语气都真诚极了:“嗯,查案子,顺带用苦肉计。”
“没有顺带!”
“那就是主要用苦肉计,顺便查案子。”
贺观澜气得差点从地上蹦起来,后背一牵扯,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又跪了回去。四师兄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扭曲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又不敢出声,只好拼命咬住嘴唇。
断鸿先生放下茶盏,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随手一抛。贺观澜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低头一看,是上好的金创药,招摇山自己配的,比外头市面上卖的好上十倍不止。
“上了药再走。”断鸿先生说,语气不咸不淡,“别还没到怀安城就死在半路上,传出去说我断鸿教出来的徒弟被二十鞭打死了,丢不起这个人。”
贺观澜攥着那瓶药,垂着头,夕阳把他跪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沉默了片刻,声音闷闷的,
“……知道了。”
断鸿先生摆了摆手,像赶一只烦人的苍蝇:“滚吧。”
贺观澜便真的滚了。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下,四师兄伸手要扶,被他一把拍开。他咬着牙自己站稳了,把那瓶金创药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师父,那画眉鸟……在笼子里叫得难受。”
断鸿先生端着凉茶的手顿了一下。
贺观澜说完就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竹舍尽头的山道里,被暮色一点一点地吞没。
竹舍前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将熄未熄的“噼啪”声,和远处山林里归鸟的啼鸣。
断鸿先生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搁下杯盏,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臭小子。”
他摇了摇头,语气嫌弃得不行,可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里,藏着的东西,分明叫作骄傲。
发布于 河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