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会想,把这整成AI的动画片能不能好看?
《停舟观江澜》15
贺观澜是被疼醒的。
最先醒来的是膝盖。那两瓣膝盖像是被人拆下来用锤子砸了一遍又装回去的,又胀又酸又麻,稍微动一下就是一阵针扎似的钝痛。然后是背,趴了一夜又跪了一宿的旧伤新伤一起发作,像有一群蚂蚁在他脊梁骨上排着队啃食,咬得他连翻身都不敢翻得太猛。再然后是脖子——趴在供桌上睡了一夜的代价就是脖子僵得像块木头,稍微转一下都能听见骨节"咔咔"的响。
他闭着眼,皱着眉,在床上扭了两下,试图找到一个不疼的姿势。床铺柔软而宽阔,被褥是素青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和墨香混合的气息——不是他偏院里那床。他的脑子慢慢转起来,昨夜那些碎成片的画面拼凑到一起:祠堂、牌位、跪了一夜的膝盖、江停弯下去的背、自己趴上去时鼻尖抵住的那截温热的颈侧,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所以这是江停的床。
贺观澜猝然睁开了眼。他撑着手肘坐起来,环顾四周——是江停的房间,布置得跟他这个人一样,素净、克制、一丝不苟。书案上摊着半卷未合的书,窗台上搁着一盆青翠的文竹,衣架上挂着朝服。而那个把贺观澜背回来的人,此刻不知道去了哪里。
贺观澜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夜行衣已经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干净的中衣。背上的伤口被重新上过药,膝盖上敷着什么温热的东西,用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大概是活血的药膏。
他被人照顾得很妥帖。可他心情很不好。
不是气江停照顾得不好,是气江停把他照顾好了就不见人影了。他贺观澜是那种人吗?是用完了就丢的?早晨背他的时候那么温柔,醒来人就不见了,桌上连张纸条都没有。他翻身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江停的气息一下子涌进鼻腔,淡淡的,很干净,却让人莫名想发脾气。
他烦。
他说不上来烦什么,就是烦。膝盖疼,背疼,脖子疼,哪哪都疼,最疼的是他醒过来旁边没有人。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招摇山上,有一次练功把自己练得浑身青紫,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断鸿先生来看了一眼,丢下一瓶药就走了,他躺了一整天,看着窗外的云从这头飘到那头,从天亮看到天黑,没有一个人来。那时候他还不认识飞絮,师兄们都在忙自己的事,他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
现在他也躺着,在江停的床上,枕着江停的枕头,盖着江停的被子,可江停不在。
他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气,气着气着就坐了起来,一把抓过那个素青色的枕头,攥在手里狠狠地捏了两下。枕头无辜地被他揉得变了形,他还不解气,又踹了一脚,然后开始骂。
"江停!"他一脚踹在枕头上,枕头飞出去撞在床尾又弹回来。
"人面兽心……"又一脚。
"衣冠禽兽……"再一脚。
"徒有其表……"枕头被他踹得满床滚,像个被虐待的球。
"败絮其中……"他骂得顺了口,嗓门也越来越大,整个人坐在床上一边捶被子一边骂,膝盖疼也顾不上了,"道貌岸然!人模狗样!忘恩负义!过河拆——"
"你的字谁教的?"
江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却像一把极准的剪刀,干脆利落地把贺观澜那一串慷慨激昂的骂词剪断了。
贺观澜的嘴还张着,最后一个"桥"字卡在舌尖上,悬了一瞬,然后"咕咚"一声被他咽了回去。他保持着那个捶被子的姿势僵在那里,一只手还攥着枕头的一角,整个人像一幅被点住穴道的画,表情从义愤填膺瞬间切换成了"你在说什么我什么都没干"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停端着托盘站在门口,一碗药,一碟小菜和一碗白粥。他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长衫,领口微敞,看得出也是刚换过衣服,大概是去了趟书房或者厨房,耽误了些工夫。他的目光从贺观澜那张僵住的脸上,缓缓移到那只被踹到床角的枕头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字谁教的?"江停重复了一遍,迈步走进来,把那碗药放在床头矮柜上,又把粥和小菜摆在旁边,"太丑了。"
贺观澜的耳朵尖"腾"地红了。他一把松开枕头,"识字就不错了,还挑什么?"
江停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他骂人的事。他把药碗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热气,递到贺观澜面前。
"把药喝了。"
贺观澜把脸别得更开了,下巴都快扭到肩膀后面去了:"喝不了。"
"吃点东西。"江停把药碗放下,端起那碟小菜和白粥。
"吃不了。"贺观澜的语气更冲了,浑身上下写满了"别烦我"。
江停不急不恼,又把粥和小菜放下,从矮柜下层拿出一只白瓷小瓶。他抬起头,看着贺观澜那一身别扭得要命的姿态,声音平稳如常。
"衣服脱了。"
贺观澜一下子转过脸来,瞪大了眼睛看他:"脱不了!"
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像是被踩了尾巴。可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自己也觉得有点无理取闹。药要喝,饭要吃,伤要上药——他什么都拒绝了,拒绝得理直气壮,可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闹什么。他只是不舒服,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还没有散干净,像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堵在胸口,又闷又重。他不想喝药,不想吃饭,不想换药,他只想让江停也尝尝他刚才醒来发现旁边空无一人的滋味。
可他不敢这么跟江停说。他只好把所有的不高兴都裹在言语里,像个跟大人赌气的孩子,明知道自己很烦人,可就是停不下来。
江停看着他,看了几秒。
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他只是放下手里的药膏,在床沿坐了下来,微微侧过身,看着贺观澜闹别扭,像在看一只受了伤又不肯让人靠近的小兽。
"阿澜。"
江停的声音很轻。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跟他平日里完全不同的柔软。
贺观澜的脊背僵了一下,故作蛮横嘟囔了一句:
“叫小爷干嘛?”
江停看着他,又补了两个字。很短,很轻,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贺观澜胸口那团湿漉漉的棉花里,"咔哒"一声,把堵着的东西全都松开了。
"听话。"
江停把那碗药重新端起来,递到贺观澜面前,这次递得更近了一些,碗沿几乎碰到了他的嘴唇。
贺观澜垂着眼,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看着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他伸手接过了药碗,一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舌根发麻,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块蜜饯就塞到了他的嘴边。
是江停从袖子里摸出来的,用油纸包着,小小的一枚,金黄色的,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垫垫口。"江停说。
贺观澜张嘴把那枚蜜饯叼进了嘴里。蜜的甜在舌尖上化开,把那片苦涩一点一点地覆盖下去。他含着蜜饯,腮帮子鼓了一小块,像只藏食的仓鼠,含含糊糊地说:
"……粥我自己喝。"
"好。"
"药膏我自己抹。"
"好。"
"你……"贺观澜顿了一下,垂下眼皮,声音又低了两分,"你坐这儿别走。"
江停看了他一眼。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早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贴在了窗棂上。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身子往床柱上靠了靠,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坐下来,然后拿起那本摊在案上的书,翻开,垂下眼开始看。
他没走。
贺观澜把脸埋进粥碗里,热气氤氲上来,熏得他的眼睛又有些发涩。他使劲眨了眨,然后咬着勺子的边缘,偷偷从粥碗上方瞄了江停一眼。
江停坐在那里,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他的侧脸被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嘴角是平的,可贺观澜觉得,他就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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