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爪子的黑猫不吃鱼
26-06-30 08:49

《停舟观江澜》22

贺观澜推门而入,江停正伏在案上批折子。

贺观澜站在案前两步远的地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一个眼神。他又往前挪了半步,手在身侧蹭了蹭,开口叫了一声:"哥。"

江停没抬头。笔尖落下去,墨迹洇开一道工整的朱批。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贺观澜觉得自己像根柱子杵在那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咽了口唾沫,看着江停的侧脸,发现他眼下那道青色比先前更深了。

过了好一会儿,江停搁下笔,伸手去端茶盏。茶是凉的,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自始至终视线没有从桌案上移开。

"没话说就回去。"他开口。

贺观澜喉结滚了一下。他攥了攥袖口,把那些翻来覆去演练过的句子在舌尖上碾了一遍,最后吐出来的却只剩一句干巴巴的:"我……我应该知会你一声再出去……"

江停的手停了。他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贺观澜脸上,不冷不热。

"一个来月就反省了这些?"

贺观澜被他这话刺了一下。他憋了二十三天才攒出这点勇气来敲门,进门罚站了半炷香,开口就得了这么一句。他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一下子拱了上来。

"那你还想怎样?"他梗了梗脖子,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我人都来了,也说了我做得不对,你有话就直说,别让我猜。"

江停看着他,不动。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冰层封着的水,表面看不出深浅。

"你确定要我说?"

贺观澜被他看得后颈一紧,但嘴上不肯露怯:"说呗。不就骂我几句嘛。我听着就是了,保证不顶嘴。"他甚至在嘴角挤出一个假笑,"丞相大人教训人,我洗耳恭听。"

江停把茶盏搁了。他站起来,绕过桌案,经过贺观澜身侧的时候顿了一步,偏过头看他,目光从他的肩膀扫到腰腹,然后他收回目光,

"去祠堂。"

贺观澜一愣:"……什么?"

"跪省。"江停说。

贺观澜张了张嘴。他设想了一百种江停发作的方式——骂他冲动、骂他自作主张、骂他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他甚至想好了怎么点头应"是"、怎么老老实实认错。但江停没有骂他。

江停让他去跪祠堂。

贺观澜的脸色变了。他不耐烦,他虚张声势,他"骂完就翻篇"的侥幸,在这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江停让他跪在那些连名字都不能刻下的先人面前,让他自己去看、去想——想他这条命是灭门之后仅剩的两条血脉之一,想他差点把自己折在那条巷子里,让这里的牌位再多一块。

贺观澜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江停也没再看他,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提起笔,蘸了墨,像是这个屋子里重新变回只有他一个人。

"去。"他说。只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贺观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江停把面前那本折子又重新批了两行,窗外的桂花叶子被风吹落了一两片。

然后贺观澜转过身,走了出去。

祠堂——

贺观澜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祠堂里阴凉,青砖地硬得硌膝盖,他的伤才刚好利索,跪了不到半炷香就开始酸疼,但他没换姿势。倒不是有多老实,是面前那一排无字牌位让他没法乱动。他看着那些空白的木牌,想象上面本该刻着什么名字,又想起自己躺在槐树巷血泊里时……是该反省一下。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贺观澜偏过头去,以为来的是飞絮或者侍奉灯烛的下人。但他看见江停的那一瞬间,目光掠过江停身后,嘴角那点正要浮起来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江停身后跟着两个仆从,一个抬着长凳,一个捧着木杖。那木杖贺观澜认得,手臂粗、通体紫檀,沉甸甸的暗红色,在廊下的光里泛着冷润的油光。游家的家法。他小时候远远见过一次,是江停少年时在府里被伯父罚跪时拿出来的,那回他哥跪了一整夜。

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正面对上这东西。

江停抬手示意,仆从把长凳在祠堂正中放稳,木杖横搁在凳面上,然后躬身退了出去,把门合上。

祠堂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江停没看他,先走到供案前,拈了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他对着那一排无字牌位深深一揖,直起身,垂手站了片刻,才转过身来。

贺观澜跪在那里,仰头看着他哥。江停站在供案前,身后的烛火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黄的边,可他的表情是冷的,比祠堂里的青砖地还凉。

"哥……"贺观澜扯出一个笑来,"你至不至于啊……连这玩意儿都搬出来了?"

江停没接话。他走到长凳旁,指尖在那根紫檀杖上轻轻一拂。

"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贺观澜的笑容敛了一瞬。他舔了舔嘴唇,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块砖缝:"……记得。"

"说。"

"出门要带上飞絮。有事要告诉你。"

"你做到了吗?"

贺观澜默然,"……没有。"

江停把木杖从凳面上拿起来,握在手里。那杖子沉,他提起来的时候手腕微微下坠了一寸。贺观澜的视线钉在那根杖子上,喉咙发紧。

"该罚多少?"

贺观澜瞄了一眼那杖子,心知躲不过。家法的规矩他小时候听江停提过。他咬了咬牙:"……二十。"

江停不置可否,往前踱了一步。靴尖停在长凳边沿,他把木杖拄在地上,双手叠在杖首,整个人站得端方而高峻。

"自不量力、鲁莽行事,以致亲友担忧。"他一字一句地说,"该罚多少?"

贺观澜咽了咽口水,他下意识地想用那种惯常的浑话把这局面滑过去,可话到嘴边,对上江停那双眼睛……

"……二十。"

江停点了下头,又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贺观澜几乎能看见他握着杖首的指节微微泛白。

"事后不知反省,不思悔改——"江停垂眼看他,"该罚多少?"

贺观澜猛地抬头。他想说你凭什么说我没反省?我来找你认错了你还要怎样?他忽然想起来他去找江停的时候说了什么,那算什么反省?!那不就是在说"我下次提前告诉你行了吧"?

他自知理亏,哑着嗓子:"哥……我——"

"该罚多少?"

江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贺观澜被这一声震得肩膀一缩。

"……二十。"

祠堂外有风吹过,院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好。"江停把杖子从地上提起来,杖身在空中划过一道沉沉的弧线,落在长凳旁边,"六十杖。有什么话,罚过了再说。"

贺观澜盯着那根紫檀杖,又抬头看了看江停的脸。他哥的表情还是那样,半分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听江停把那六十杖报完,他脑子里嗡了一声。

六十杖挨完,还有命说话吗?

膝盖下的青砖凉意透过薄薄的蒲团渗进骨缝里,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指尖微微发颤,但腰背挺得笔直。

他抬手解开腰封,锦带落在地上,一声轻响。外袍从肩头滑下去,堆在脚边,剩一件中衣裹着身形。他伏上凳面,胳膊交叠垫在脸下,偏着头,视线里是那些沉默的灵牌。

安静了很长时间,祠堂里的烛火跳了一下,供案上的香灰折了半截,无声地落进炉里。

"……打吧。"他说。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怕,也听不出赌气。

然后他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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