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爪子的黑猫不吃鱼
26-07-04 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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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舟观江澜》28

中秋这天,贺观澜午后就坐在院子里了。

飞絮过来问他晚间吃什么,他说随便。飞絮又问要不要去街上逛逛,今晚有灯市,他说不去。飞絮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贺观澜一个人坐在廊下,盯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看风过来的时候花粒落下来,落在青砖缝里。日头一寸一寸地挪,从树梢滑到墙头,又从墙头沉下去,天边烧起一片薄薄的红,然后暗了。

贺观澜等了很久。

江停早上出门的时候跟他说过了,今晚宫里有宴,回来得晚,让他别等。

不可能的,这是二人重逢以来的第一个中秋,贺观澜知道,江停也想同他一起过节的。

他从午后一直坐到天黑,坐到飞絮把灯烛点起来,坐到院子里那棵树的影子被夜吞没了。他想他坐在院子里的时候,江停正在宫里头对着那些人推杯换盏,面上端着丞相的架势,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他想着江停坐在席上,想着他举杯时那瘦削的手指,想着他说话时嘴角那一点恰到好处的弧度——贺观澜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江停笑起来的模样。

他只记得那天在桂花树下,那人眼底那一点薄薄的笑意,像冬日里被风吹开的一角冰面,底下是活的。

他坐在那儿等到戌时末,等到月上中天,等到飞絮来点了第二遍灯,等到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转了个向,然后他听见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是江停回来了。

贺观澜站起来,椅子被他的膝盖带得往后挪了半寸,发出"嘎"一声。他站在廊下,往院门那边看去,等着那扇门被推开。但脚步声没有往这边来。他听见前院那边有响动,有人说话,有人快步走动,然后又是一阵脚步声往东院去了——江停的院子。

贺观澜站在廊下,没动。

过了一会儿,毅扬从院门口小跑着进来,脸色不大对。他看到贺观澜还坐在廊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过来,朝他拱了拱手。

"贺公子,大人让我来跟您说一声,他今晚喝多了酒,已经歇下了,叫您别等了。"

贺观澜看着他,没说话。

毅扬站了两息,见贺观澜没有应声,又拱了一下手,转身要走。贺观澜在他身后开口:"他喝醉了?"

毅扬脚步顿住,没有回头:"是。"

"他回院子了?"

"是。"

"他自己走回去的?"

毅扬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属下搀着送的。"

贺观澜看着毅扬的背影,看着那人后颈处有一层薄薄的汗,在灯烛下泛着细碎的光。毅扬在说谎。

贺观澜没有拆穿他。他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然后转身回了屋,把门带上了。

门上那道光缝灭了。毅扬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确认贺观澜没有再出来,才转身快步离去。

贺观澜在门后站了一会儿。他数到三十之后推开窗,从窗台上一跃而下,素白的衣角在夜色里划了一道极浅的弧线。他贴着墙根绕过了前院,从东墙那棵老槐树底下翻过去,脚落在江停院子后面的那片泥地上,落地无声。

他走到江停卧房的后窗底下,蹲下来。

里面有声音。

是水声。一下一下的,缓慢的,还有压抑着的粗重喘息。贺观澜在窗根底下蹲了片刻,然后慢慢直起身,从窗缝里往里面看了一眼。

浴桶里的水汽把整间屋子蒸得朦胧。江停背对着窗,靠在桶沿上,脖颈仰着,水珠从下颌滑下来,沿着喉结滚落。他的肩膀在水面上微微起伏,手搭在桶沿上,指节攥得发白。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汽,底下隐约能看见他绷紧的脊背线条。

贺观澜看了一眼,又看一眼。然后他退后半步,绕到前门,手搭在门上,轻轻一推,门没锁。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合上了。

江停没有回头。

他的呼吸很乱,又不得不一直调整。水声停了,他的手从桶沿上滑下去,没入水里。浴桶里的水面轻轻晃荡着,泛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怎么了?"

贺观澜站在浴桶旁边,低头看着他。水汽里那股淡淡的檀香被一层更热、更涩的气息盖住了,贺观澜闻得出那种味道——不是酒,是别的什么。

江停睁开眼。

他的眼尾是红的,眼底有一层不正常的湿润,瞳孔比平时大了些,目光落在贺观澜脸上时明显花了片刻才聚焦。他看清了来人,眼神骤然一变。

"没你的事,出去。"

他的声音哑了,比平时低,末尾带着一丝勉强压下去的颤。水从肩上滑落,白汽从皮肤上升起来,整个人像被蒸透了。他的手在发抖,扶着桶沿的那只手骨节突起,青筋从手背一路延伸到小臂。

贺观澜的目光从他发红的眼尾滑到他发抖的手,又滑到水面底下那一片不正常的绷紧。他在江湖上跑了这些年,见多了腌臜手段,这模样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的脸色沉下来。

他伸手,一把捞起江停的胳膊,把人从浴桶里往上提。

"你——"江停挣了一下,水溅出来洒了贺观澜半身。他抬手要推,手腕却被贺观澜一翻一扣,使了巧劲压住了。江停本就失了力气,又多年不曾习武,这一下挣不脱,整个人被贺观澜半拖半抱地从浴桶里提了出来,水淋了一地,顺着两个人的衣摆淌下去。

贺观澜的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他也不管。他弯腰,一手托着江停的背,一手抄过他膝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江停被他腾空抱起的瞬间,身体绷了一下,而后四下扑腾。

“放肆!松开我!”

“别动!再忍下去你会死的!”

他的额头抵在贺观澜的颈窝里,那一小片皮肤滚烫,烧得贺观澜的心口一紧。

他走到床前,把人放下来。江停落在床褥上,湿透的中衣把被面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痕。他偏过头,手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但撑了一下没撑住,手臂软下去,整个人又跌回褥子里。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一层薄薄的细汗。

贺观澜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江停此时的样子不端方了,不像江停了。他仿佛被从里面烧穿了,烧得整个人都薄了、脆了。

"谁干的?"贺观澜问。

江停偏过头,目光从凌乱的被面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与你无关。"

贺观澜没理这句话。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江停耳侧的床褥上,另一只手去拉他那件湿透了的中衣衣领。

江停猛地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掌心烫得像烧过的炭,贴在贺观澜的腕骨上,指节微微蜷着。他看着贺观澜,目光里那一层散开的碎光忽然收拢了,

"阿澜,"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出去。"

贺观澜没动。

他看着江停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看着那些发抖的指节,看着那只手的主人此刻的所有狼狈。贺观澜忽然觉得,他这辈子没见过江停这个样子。无论何时他都是稳的、硬的、收着的。

现在他在发抖。他在求他走。

贺观澜低下身,另一只手穿过江停的腰侧,把人从湿漉漉的褥子上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他的下巴抵着江停的头顶,声音从上方落下来,落在江停湿透的发间。

"今夜冒犯。"

他的手臂收紧了。江停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不受控制地软下来,额头抵在贺观澜的锁骨上,手从贺观澜的腕间滑落,落在他衣襟上,攥住了。

"明天,"贺观澜说,"由你处置。"

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浴桶里的水还在晃,一圈一圈地漾开来,慢慢归于平静。水面上浮着的那一层薄薄的热汽散了。

屋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一深一浅地交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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