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常
26-08-09 22:03 微博认证:微博新知博主

昨天跟一个朋友聊天,她从零开始,花了十几年时间在欧洲读一门博雅教育的内核相关的专业。她回忆起自己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像一个在国内教育体系里遍体鳞伤的人,留下的应激反应,花了很多年都还没有完全摆脱。

我们说起来,在欧洲真正学会的东西,跟学了什么专业、从事什么工作,这些最表层的东西关系都不大。本质上还是生命教育,以什么样的方式度过生命。这很虚吗?很空吗?不重要吗?

我觉得整体而言,咱们国人主流的度过生命的方式,是令人难过的。很少有欢愉和幸福的纯粹时刻,很少有人关注自己的感受,按照自己的意愿度过生命。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的意愿是什么。我打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意识到,这条大概不能被转发。

林小英在《十三邀》那个采访里说到的“玩”,当然也是一种能力。很多人其实不会玩,甚至不会自己跟自己待着。很多很多“没用”的事情,本身也是玩。这个问题的根子,当然在教育,但教育的根子在制度。制度并不注重公平和分配,很多人当然要为了生计而努力。但即使是那些在这个游戏里拥有资产和余裕的人,ta们度过生命的方式也让人觉得心累。

这当然是一个匮乏的问题,但也是匮乏感的问题。匮乏不仅来自资本的多少,也来自一颗是否被善待过的心灵。内卷最荒诞的地方,其实不是无止境地竞争,而是竞争for nothing. 竞争是过程也是目的,就是调度着让你去争。尽头是一个死胡同。

所以不管有钱没钱,中国人活得累啊。

很多事情都没有用。闲暇没有用,它不能生产,也不能用来再生产。但什么又是有用的呢?活着本身就没有用,最终都是镜花水月。生命不就是关于度过的所有时辰吗?是在所有时辰里与自己待在一起,与自己的感受待在一起。

我们还聊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就是人的感受力,一方面它来自性情,另一方面它也是审美。而审美某种程度上又是道德的。

有时候你在小红书上会刷到“佛罗伦萨祛魅了”“罗马祛魅了”这样的帖子。包括我们自己也见过,甚至来找我们玩的朋友里也有这样的。到了罗马,觉得破破烂烂的,说这有什么好看的,跟国内三四线城市差不多;走了一遍文艺复兴历史中心,觉得都是些土黄色、旧旧的东西;看到古老的石头,也会问这又有什么好看的呢?当然这种逻辑可以无限延展。阿尔卑斯山跟四川的山有什么区别呢?

前几天跟朋友在科莫湖玩,我们玩得特别尽兴,觉得太快乐了。玩完之后大家还故意阴阳怪气说,哎呀,这里也就仅次于洱海吧。我们当然都爱极了云南和洱海。但人们到了一个地方,总是会说这有什么新鲜的,这些我在老家也见过了,或者这些对我来说太陌生了,我不感兴趣。

这种枯萎的心灵,就来自刚才说的那种令人难过的生命状态。它恰恰是我们教育里不教的东西,甚至是教育里反对的东西。

最大惊小怪的是意大利人。我一直说,意大利对我来说最可爱的两个特征之一,就是他们永远欣赏眼前那些早已熟视无睹的事物和体验,在生活里每天都在说,Bello这、Bello那,美啊,太美了。

每次路过穹顶,最先发出赞叹的往往是那个土生土长的佛罗伦萨人——ta已经看过一万次、五万次那个穹顶了,但仍然会说,美啊,真美。

我跟朋友开车经过托斯卡纳的绿野和山峦时,也总是那个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忍不住赞叹:太美了,太美了——这不是你从小看到大、看过无数次的东西吗?

但就是美啊,美就是美,ta们永远准备好去赞叹,去迎接美。那种感受存在于细碎的生活里,存在于无处不在的时刻里。包括无所事事地坐在阳光下度过一个下午,跟自己待在一起,没有进步,没有生产,也没有意义。

松弛吗?这才是活得用力。非常用力。

前几天我跟朋友去翁布里亚的野瀑布,在里面玩了两个小时,一分钱都没花。踩着倒下的树干爬野路往外走的时候,朋友跟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啊呀,dreamy”,这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地方,但他感叹说刚刚经历的一切太梦幻了。第二句是,他特别喜欢这个地方,“因为在当地务工的移民家庭也可以来到山里避暑,享受这片自然和野瀑布,而不需要花钱去海边度假。” 这让他为自己的家乡感到骄傲。

发布于 意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