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性萧条,当然可以从社会压力去理解,人卷得顾不上欢愉了,也不能忽视保守的趋势,性是最方便跟极化的道德挂钩的——婚姻和大房保卫战、互联网升堂捉奸,那些游走在不确定、无保障和自由心灵之间的”性“,自然已成保守时代的洪水猛兽。
这些都不新鲜,能跟社会的其他单元对应上。有位学者朋友曾说了句话,是我听过对中国社会“性与性别”最深刻的洞见,但我此刻犹豫了下,还是不说了。你看,这也是保守氛围下的本能反应。
上述这些因素,有咱们社会文化的“特色”,作为小气候,但更深刻的是全球共同的性萧条趋势,作为大气候。
是的,在后现代生活里,多巴胺过载了。在所有那些提供多巴胺的“选项”里,游戏、宠物、漫画、酒精、AI、短视频、二次元,人与人的交互是最不确定、最耗费心神、也是投入产出比最低的——若论性价比,人类不行。
宠物和游戏都给你确定的反馈,而一个他者,很可能让你失神和心碎。后现代人类太尊贵了,吃不了性和爱的苦。在约会软件上,很多人还是会写上对拥抱和亲密感的赞美——它或许仍被公认为美好的事情,但为了获得它,要穿过多少不确定性的地狱呢?
性萧条这种后现代的社会现象,跟出生率下降一样,全世界同此凉热,出现在时间被压缩的中国社会或许并不奇怪,令人惊讶的是,其程度比先发社会似乎还要猛烈得多——或许我们是唯一集齐了七颗龙珠的社会,能同时存在大清、硅谷和斯堪的纳维亚的性观念与家庭观念。
想想我们父母辈的情与爱,接着是张开眼睛打量世界和自身的七零后,那是安妮宝贝和”身体写作“的时代,到了八零后和九零后,似乎突然跟哥本哈根和纽约接轨了,用同样的约会软件,把美剧和法国电影里的性与爱当作都市里的日常。
在一种线形的视野里,我们的生活似乎会一直这样下去。然后就来到了这里。
过去一周,我在意大利四处探访乡间的“丰收节”(Sagra )。每个大集上都有六七十岁的老年人在集体跳华尔兹和玛祖卡——在战后欧洲,电视还没占领每个客厅、蹦迪还没出现之前,工人和农民的周末夜晚,就是去舞厅,去那里聚会、社交和求偶。19世纪的教会把男女在公共场合拥抱,斥为伤风败俗,而在大众文化的时代,这种公共舞蹈成了一种被许可的公开身体亲密。在这些舞台的隔壁,都有一个年轻人的techno舞台,ta们不懂得也瞧不上老头老太们近乎失传的舞蹈,只能跟着电子音乐的节奏晃动自己的身体,可聚会、社交和求偶,是一样的。这些是什么糟糕的事物吗?
这些会是我们最后关于人类亲密的记忆吗?在这些个夜晚,我看着那些舞动的人群,想要保留住这些人类肉身的、面对面的、关于亲密的记忆,再在亲密萧条的未来去回想它。
发布于 意大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