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非锡落水了。
一同落水的还有严烜城。
这真是华山天大的危机,所以救严烜城。肯定救严烜城,必须救严选成,绝对救严烜城,方敬酒没有任何思考。
然而,要不要在救严烜城的同时救严非锡,方敬酒却不得不思考。
即便他不救严非锡,严烜城也肯定会拉上他爹,他爹也肯定会拉住他儿子,两人串成一把梭子蟹呈铁锁连船之势一起上岸,在此之后,他要如何面对严非锡的死亡凝视,是个问题。一个君王或许可以容忍继承人培养自己的人事,但是否能忍受继承人像黑洞一样吸走自己周遭的所有人事,则是另一回事。作为天之下最酷的哥,虽然已经被三线刷掉了许多逼格,但依旧是尘封逾久的投资学必欧踢里唯一拥有花墙的男人,机智如他,并不想回答这华山谁是主这种问题,华山无疑只有一座主峰,他可以不惮于这座山峰,却不能无视它。一个呼吸的落差足以让觉空抓住华山命运的罩门,但是否能恰到好处地让一个浪头过来把严非锡卷走,这很难讲。
或许他可以像在少林时一样放水,不是做假动作,只是应对不同,故而结果不同,但这十分需要技术含量,湍流无常,内藏危险无数,有道是善游者溺,会水淹死,不要自作聪明地逞力,大自然会惩罚每一个在它面前装逼的人,是人类文明流传了千百代的朴素常识。
严选成的呼救仍在持续,但这微不足道的声量在死亡的倾轧前很快就会减弱,继而湮灭,与他鲜活的生命一同委落。
严非锡不呼救的坚持也在继续,方敬酒看见他裹紧了自己玄色的披风在白浪中颠簸沉浮,这种滑稽的姿势与不必要的沉默使他看上去像一个拘谨的保龄球,的瓶。
方敬酒知道,留给自己思考的时间不多了。
仿佛置身于一个玄妙的磁场,神秘而悠长,有沙拉拉的声响浩浩荡荡自天另一侧驰骋而来,在他耳畔,摩擦,时而低沉时而嘹亮,炽烈颠狂,仿佛远古的召唤,催促着他的行动,有什么东西正在喷涌而出,他从内心深处感到一股自由,他看见自己的长发在半空骤然扬散,这是……风?
起风了!
接着!方敬酒奋力大喊,毫不犹豫向严烜城所在的方位抛出绳索。
方敬酒tab选歪了。
不,不能说他歪tab,是走位变了,山河无法预判太阴,呼啸而来的狂风并没有成为任何人的助力,大自然在疯狂地倒油,伟丽磅礴的天壤之上好像有一个魔王子在尽情操盘,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一切事物都在方敬酒眼前高速地旋转与搅拌,好消息是他能感受到绳索那头传来的受力,坏消息是他显而易见地不能分辨施力者为谁,滔天洪流中两抹相似的服色就像咖啡中的两块方糖,其中一块似乎还在向另一块努力地拱动,他不知道,他不确定。
此时的方敬酒就像一个等待了八小时却被通知航班取消的绝望旅客,绝望的方敬酒终究还是不得不纵身入水,混乱中他托住了不知属于谁的腰身,带着他稳稳向岸边游去。
厚重的云翳终于退散,天际正在一点点地露白,阳光,重新回到了这片大地上。
严非锡是个无可争议的落汤鸡了,又或许是一只落汤的蝙蝠,一派之掌的实力让他毕竟不至于溺个水就虚弱到不省人事,再次得以使用肺自主呼吸后,严非锡推开了方敬酒的扶持,抖着他沉重的翅膀孤独地往更深处也更安全的内陆缓慢行进。眼看父亲获救才安心顺绳攀爬的严烜城大半个身子也已上岸,方敬酒忙上前去将严烜城背起,落在严非锡身后一起行进。
即使知道严非锡能以内力烘干衣物,累成一条狗的方敬酒还是去寻找了一些用于生火的木柴,回来时,严烜城双眼紧闭,正在挺尸,严非锡拧完外套,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方敬酒默默站在他的身后。
太安静了。
是了,当年臭屁跑去丐帮联谊却被彭老丐打折肋骨把椅子坐塌摔了个屁股墩的时候,也是这样,这个人在感觉尴尬和丢脸的时候,是会有这样异常的沉默的。
掌门,我去看看大公子。
为了让他更为完整地享受这份沉默,方敬酒率先打破了沉默。
等等。
严非锡却将他叫住。
你刚刚在犹豫。
你犹豫了很久。
你在犹豫什么?
严非锡不管人死活地自问自答:
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
连环的夺命发问让方敬酒心情越发沉重,最后一句陈述更让他一颗心极速坠落,方敬酒心下警铃大作,他并不恐惧,但仍不免为他的话感到焦虑。
是吗。他平淡地说。
严非锡不自然地撇过眼回避方敬酒探试的目光,他脸上的潮红或许因为长时间的窒息尚未完全消失。
明天……等我们回去,你接着回太华殿来上班吧。
我就知道方师叔能做到,师叔太靠谱了,我们华山不能没有师叔!爹不能没有师叔!严烜城吐出一口水,突然诈尸,并且兴高采烈地大喊。
…………啊……这……哦……女子口巴,多谢掌门。方敬酒麻木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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