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我此生不见那刻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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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
严非锡觉得心潮澎湃,从未有过。
孤坟地之争,汾阳夜袭,华山多年的耻辱,伏低做小的不甘,被人嘲笑华山只是点苍走狗的屈辱,都是因为少林。
所以他要亲自领军,作前锋,洗清这份屈辱,让华山壮大。不能假手他人,必须由他来完成。
他在心中默祷:“爹,少林欠华山的那滴血,孩儿就要替你讨了。”
“进军!”严非锡抽出长剑,“灭俗僧,救少林!杀觉空,护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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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在爹面前提这事。”严昭畴跟着回头一望,“我也不赞成背约,偷袭少林不比偷袭武当,得慎重,何况咱们在鄂地根基未稳。不过你也知道,爹素来痛恨少林与觉空,汾阳夜袭是华山的耻辱,把爷爷给气死了,咱们得让天下人记得,华山一滴血,江湖一颗头,华山报仇,三十年也不晚。”
华山一滴血,江湖一颗头,现在谁还记得这话?再说了,这算是一句好话吗,有必要让人记得?不过严烜城并不是为华山背弃同盟而担忧,这虽确实值得担忧,但不是他难过的原因,他敷衍道:“咱们困难时,唐门借了钱给咱们。”
“我们帮他们牵制了通州援兵大半年,还为他挡下了彭家水军,军费就不止五十万两,唐门真要索账,大不了再还他五十万两,哪怕再算上点苍那五十万两,现在的华山还不起吗?”
搜刮襄阳帮跟武当的财宝后,华山是真富了,这还没算上大量襄阳帮船只、昆仑共议后积累多年的粮食和武当鄂地各处库府里数量惊人的军器甲衣——虽然当中近半疏于维护,早已腐朽不堪。
严昭畴清点军械时瞠目结舌,感叹武当衰败真不是没道理的。军器是一派根本,这些军器中存在大量粗制滥造的次品,包括但不限于包心铁的刀剑枪斧、棉绳串的皮甲、杂木跟劣胶制作的长弓跟软铁箭镞,带这些军械上战场跟送命没两样,幸好还有一半能用。武当积蓄的这些资产对贫困的华山而言,真可谓沙漠里的一杯水。
这是还钱的问题吗?严烜城不以为然。唐门在乎的是那五十万两?那是华山最艰苦时的救命钱,华山临阵而走是背信弃义。他知道父亲痛恨少林,甚至华山当年之所以会跟点苍结盟,甘愿伏小,就是因为汾阳夜袭的耻辱,让华山自知不敌少林。但爹也绝不会傻到因为想报仇就背叛盟友,信用是很珍贵的积累,一旦背叛成性,立刻就会陷入孤立,爹看上的是觉如答应割让包括孤坟地在内的晋土,有苏家作保,觉如也不敢轻易反悔,至少短期内不敢。
华山这一退,唐门得知后必会挟怨报复,要怎么交代?严烜城猜测爹不会给唐门交代,大不了反目成仇。得到晋地与鄂地之后,未来华山势力大涨,只要再厚植几年根基,足以超越衰弱的少林武当,成为足堪与崆峒点苍抗衡的北方一霸,即便唐门取得青城,华山也不惧报复。这诱惑对爹太大,大到足以让他对唐门恩将仇报,还将点苍同盟弃诸脑后。
“我们留了船只虚张声势,彭家不敢轻易过通州。”严昭畴道,“等他们发现,咱们说不定早就赶回来了,对唐门也不算失约。”
华山大军离开襄阳时,严昭畴特地命人在岸边多放船只,让叶辛招募纤夫换上华山弟子服装巡守,彭家船队不敢轻易上岸,这能瞒一段时日。这趟急攻少林本是奇袭,不作久战之备,恰好华山自襄阳取粮回长安,汉水上船只皆满载粮食,不需调度就能大大缩减进入豫州的路程。
但是彭家船队会发现的,严烜城心知肚明。青城若败,彭家就一点好处都捞不着了,只要发现华山撤军,他们一定会赶往通州救援。想到这里,他恨不得飞奔至沈未辰面前自尽谢罪,毕竟是自己向点苍与唐门借钱为华山续命,给了华山出兵的军费,还替冷面夫人送信……现在他只希望青城平安,这念头甚至比保住华山更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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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短寸长,何况穆居士集各家之长。少林僧人不善世务,易有偏见,穆居士能否给个机会,让贫僧聆听高见?”
穆劼心生疑虑,彼时正俗之争已见端倪,穆劼年纪轻轻就以入堂居士身份成为俗僧领袖之一,早被猜忌,不少人劝他早日剃度入堂,省得有心人借此做文章或借职位之便打压他,毕竟俗僧中已有不少人身居高位,俗僧之首总不能是个入堂居士吧。
穆劼也在考虑这件事,权力的交替往往伴随动荡,如果正僧见缝插针挑起俗僧内斗,会很麻烦。他思忖着,觉生召见自己莫非是表面示好,暗地里另有诡计?
觉生见他不语,笑道:“穆居士不拒绝,贫僧就当居士答应了。”说罢,当真从脚边竹篮里掏出厚厚一叠公文放在桌上,拿起第一份公文,问道,“九大家之间往来礼仪甚重,觉平提议缩减经费,居士怎么看待这事?”
觉生一桩桩问,穆劼一一应答,分剖利害,巨细靡遗,若遇分歧,或异中求同,或搁置不理。觉生只问公事,竟无他言,态度诚恳,不似作伪,花了一个时辰才把这一篮子公文讲完,又低头拎起一个竹篮,穆劼低头望去,这样的竹篮竟有三个。
穆劼想过这位新晋的观音院首座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也想过他是要拉拢自己,更想过他设局故意刁难,却从没想到这和尚真只是为了公事而来。
这一谈,直从中午聊到黄昏还不能说完,觉生问穆劼是否困倦,听他说不累,就唤人送来素膳与茶水点心,在凉亭外挂起灯笼接着谈。夏夜多蚊,穆劼挥手驱赶,心下烦躁,随手捏死一只蚊子,抬眼望去,只见觉生皱着眉头,却未多言。穆劼瞥眼望去,见觉生手臂上几粒红肿,这下换他皱起眉头也不言语了,他没以身饲蚊的慈悲,但这晚却也没再打过蚊子,只是驱赶而已。
两人直讨论到深夜,觉生收起卷宗,笑道:“多亏居士帮忙。居士大才,这三大箱公文,一日竟定。”
“首座慈悲为怀,精明干练,尤为难得。”穆劼这句夸赞发自真心,觉生是正僧中少见的人才。
觉生笑道:“居士不觉得贫僧迂腐?”
穆劼盯着觉生脸上那几个红肿疙瘩:“是有些。”
两人相视而笑。
那之后,觉生政事上遇着难题,便常邀请穆劼前来询问,两人之交始于政事。穆劼发现觉生对俗僧不存偏见,而是将俗僧视为打理政务的帮手。之后几年,正俗之争加剧,觉生始终如一,既不避嫌,也不讨好,礼尚往来,君子之交。
为安抚俗僧疑虑,解决正僧以职务打压的问题,穆劼终于决定剃度,消息传出,觉生又来找穆劼,两人依旧约在观音院凉亭,那夜月光明亮,亭中两人隔桌品茗。
“你不该在这时见我。”穆劼道,“你见过亲近俗僧之人的下场。”
正俗之争愈演愈烈,与俗僧交好的正僧多被认为同流合污,遭受排挤,而早在与觉生初识的那个下午,穆劼就清楚觉生是未来方丈的有力人选。
除非他自甘堕落,与俗僧同流合污。
觉生微笑道:“居士说要剃度,消息一出,全寺震动,贫僧总得问一句吧——穆居士,你信佛吗?”
穆劼倏然一惊,难道他要劝自己放下权位,不要剃度?念即此处,只道觉生也不过是个迂腐的正僧,过往好感顿时消散。
穆劼沉声道:“少林弟子谁不信佛?我信佛,却不求佛。”
“贫僧无他意。”觉生瞧出穆劼的警惕,过了会儿才道,“这凉亭是我们初见之处,早在见面之前,贫僧就听过不少关于居士的传言,当中……”
“不会有多少好话。”穆劼接过话头。
“但贫僧觉得,旁人话语终究不如亲见为真,直到见过面,才深知居士才干人品。易信易疑,人之常情,唯有久处,方知真心。”
“久处未必能见真心,危难方见真心。”
“没事谁巴望着遇上危难?”觉生笑道,“愿你我此生不见那刻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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