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爪子的黑猫不吃鱼
26-06-16 09:02

《停舟观江澜》3

贺观澜转身走了。

他三两步跨出书房门槛,绕过影壁,穿过抄手游廊,一路上的仆从婢女见了都垂首侧身,贴着墙根让道。没人敢拦他,也没人敢多看他一眼——丞相府的规矩大,这位贺公子身份特殊,喜怒无常,谁沾上谁倒霉。

可贺观澜走到月亮门前忽然站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没地方可去。

出府?他身无分文。从山上偷跑下来的时候只带了一柄剑、两身换洗衣裳,和半葫芦师父酿的劣酒。两个月过去,剑还在,衣裳破了,酒早喝完了。他堂堂断鸿先生的关门弟子,江湖上排得上号的年轻高手,如今连顿像样的酒钱都掏不出来。出府去做什么?喝西北风吗?

留在府里?更糟。丞相府的一草一木都透着江停那股子端方自持的劲儿,走到哪儿都像在提醒他——你不属于这里。他是丞相大人失散多年的义弟,这话说出去好听,实际上呢?府里那些下人的眼神他看得分明:恭敬里带着疏离,客气里藏着打量。一个来历不明、脾气古怪、动不动就惹是生非的“公子”,谁不是敬而远之?

贺观澜在月亮门下站了片刻,忽然觉得好笑。他大老远从山上跑下来,在怀安城外犹豫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没忍住走进了丞相府的大门。结果呢?来了两个月,跟江停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箩筐,其中一半还是吵架。

他仰头看了看天。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消散,露出几颗冷冰冰的星子。他一撩袍角,足尖点地,纵身跃上了院中那棵最高的老槐树。

这棵树怕是有几十年了,枝繁叶茂,树冠如盖,最高处的那根横枝粗得像成人手臂,正好可以半躺。贺观澜轻车熟路地靠上去,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垂下来,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夜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了,他也懒得理。

脸上已经不疼了。那一巴掌的力道他心里有数,打在脸上连红都没怎么红。可那声响太脆了,脆得像瓷碗摔在地上,裂得彻彻底底。

他闭上眼,心里冷冷地咀嚼,越嚼越不是滋味。
他贺观澜是什么人?是跟他一同长大,同生共死的人。结果呢?十六年后重逢,他连一个不相干的外人都比不上。

贺观澜越想越气,气到极致反倒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没意思,捞了片树叶叼在嘴里,苦得他皱了皱眉。

正烦着,一阵极轻的衣袂破风声掠过耳际。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飞絮稳稳地落在同一根树枝上,十七岁的少年身量还没完全长开,面容清秀,神情寡淡,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什么都像在看一块石头。他左手拎着一小坛酒,右手端着一碟花生米,往贺观澜身边的枝干上一放。

“少主,”飞絮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喝点酒吧。醉了就不疼了。”

贺观澜睁开一只眼,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把酒坛子接过来,拍开泥封灌了一大口。酒是府里厨下常备的花雕,不算顶好,倒也温润顺喉。

“一个耳光能有多疼?”他抹了把嘴角,语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飞絮在他旁边坐下来,双腿也在空中晃着,偏头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回答:“没挨过,不知道。”

贺观澜一口酒差点呛在喉咙里。

他缓缓放下酒坛,目光幽幽地转向飞絮。月光下,少年一脸无辜,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求知欲。

完了。

贺观澜心说,完了。刚才那一耳光可能真没多疼,听他说完这句话,现在是真疼了。不是脸疼,是心疼——气得心疼。他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江停打他耳光已经够让他窝火了,飞絮还要在旁边说一句“没挨过”,什么意思?显得他贺观澜活该挨打?显得他天生就是讨人嫌的命?

“不是……”他坐直了身子,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飞絮眨了眨眼,表情纹丝不动:“我说错话了?”

“你别说话了。”

飞絮果然闭嘴了。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的工夫,他又开口了:“用不用我帮你告诉大人,先生在家都是用竹鞭抽你的?”

贺观澜深吸一口气,非常、非常认真地考虑了一瞬——要不要把这个不开窍的木头从树上踹下去。

“滚。”

飞絮便真的滚了。不是赌气,是很听话的那种“滚”——站起来,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无声无息地落向了院子另一头的厢房屋顶,还不忘把那碟花生米端走了。

老槐树上又只剩下贺观澜一个人。

夜风大了些,枝叶间的沙沙声更响了。贺观澜重新躺回去,把酒坛子搁在胸口,望着头顶被枝杈切割成碎片的夜空,忽然觉得那股气又泄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江停打了他。认识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动手。

贺观澜闭上眼睛。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起九岁那年,自己发着高烧,迷迷糊糊中听见江停跟一个陌生男人说话。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隐约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然后江停蹲下来,把一个铜板塞进他的衣襟里,替他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哥……别丢下我……”

“听话,等哥去接你。”

他等了很多年。从一个九岁的孩子,等到了二十五岁。他跟着断鸿先生习武读书,走南闯北,从南疆到北漠,从东海到西域,见过大漠孤烟,也见过长河落日。他变得比以前强了不知多少倍,可每次听到山下传来的消息,他都会想——哥现在在哪里?哥过得好不好?哥还记得他说的那句话吗?

后来他渐渐不再想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想了。他怕自己问出那句“你为什么不来接我”的时候,得到的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

所以他来了。他自己来了。他告诉自己,不是来找江停的,就是在山上待腻了,下山逛逛。怀安城又不是他江停一个人的,凭什么他贺观澜来不得?

可他还是进了丞相府的门。

两个月了。他等的是什么呢?等一句“我当年是有苦衷的”?等一句“这些年苦了你了”?还是等一句“阿澜,哥对不起你”?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江停什么都没说。没有解释,没有道歉,甚至连一句“你这些年在山上过得好不好”都没有。江停见他的第一面,说的是“你怎么来了”,第二面,说的是“别在府里惹事”,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每一面都是公事公办的冷淡。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十六年,而是十六步——随便走走就能跨过去,可谁也不肯迈那一步。

贺观澜举起酒坛,对着月亮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滑过下颌,滴落在衣襟上,凉丝丝的。他想,江停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了——他杀人,不是因为嗜杀成性,不是因为无法无天,他有他的理由。

另外,他还想看看,自己闯了祸之后,江停会是什么反应。

会生气吗?会着急吗?会像当年在破庙里那样,红着眼睛把他搂进怀里,说“哥在呢”吗?

结果他等来的是一个耳光。

贺观澜把空了的酒坛子随手一丢,酒坛落进院墙外的水缸里,发出一声闷响。

“……谁稀罕。”

不知道是在跟谁赌气,几乎被夜风吹散。树叶沙沙响,像是在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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