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开车下山,顺路送我去车站。倒是个一对一聊天的场景,上次在她家花园聚会的时候,我跟她大儿子打过照面,于是顺口问起他们做什么工作。两个孩子都出生和成长于博洛尼亚,大儿子是工厂里的热力工程师,负责风扇和空调在极端条件下的运行测试,二儿子在实验室里做化学试剂。做的都是自己学过也喜欢的东西,两个人都有永久合同,才二十四岁和二十七岁,在现在这个形势下,还蛮幸运的。都谈了个女朋友。
我笑着问,是不是多少受了你的影响,毕竟妈妈是科学家。
她说可能有一点吧。以前自己还在大学做研究的时候,是单身母亲,很多时候没人带孩子,就只能把小儿子带到实验室。她有个同事总是热情地带他玩,做各种实验,他就在旁边看着,时间长了自然对化学有了兴趣。
两个孩子都是理工科,没去学诗歌和哲学。她说如果是研究中世纪神学或者文学,现在估计不可能在意大利找到工作。
她自己博士毕业后在大学做化学研究,后来去了高中教科学课。她说研究当然很有趣,也给了她机会去很多不同的国家工作和生活,在荷兰和以色列都住过,但后来发现自己其实更喜欢教书。就在高中的永久合同里待下来了。
我问她,对于你这样一个有很多国际经验的人来说,为什么两个孩子都没有选择去别的国家耍一下——当然,他俩都说流利的英文,热爱旅行,小时候在以色列生活过一年。她说自己其实一直鼓励,如果他俩想出国学习或者生活的话,她会很支持,但最后他们好像都没有离开。原因说到底可能也很简单,博洛尼亚是个生活挺舒服的城市,左翼传统、人的头脑开放、经济在意大利也算好的,也有很多朋友。大儿子曾经收到过米兰的工作机会,但他们都不喜欢米兰,觉得北边没有生活。她自己当年也拿到过瑞士大学的offer,但那时候孩子刚上小学,她不愿意让他们突然换环境,于是放弃了。
现在是八月。今晚她还要送大儿子去机场,他去西班牙走朝圣之路,两个星期。二儿子刚去马略卡岛了。两个儿子的性格和趣味完全不同,玩不到一起。她自己刚结束在西班牙两个星期的自然考察和徒步,明天又准备上山徒步,因为听说山里会有流星雨。
如果说生活里有什么真正的烦恼,大概还是很多年前婚姻破裂的时候。离婚时,她对法官只有一个要求,让那个男人离开家。她甚至不需要对方承担自己的生活费用,只需要承担法律上对孩子的义务,因为她向法官证明了自己有稳定的教师工作,有能力独自抚养两个孩子。
她说自己一直很感激那份稳定的工作,她可以很骄傲地告诉法官:“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只需要这个男人离开。”
她父亲来自北边的科莫湖,母亲来自博洛尼亚的山野,她说再没有比科莫湖边的童年更快乐的时光了,如今很少再回去,现在是过山的生活,但她记得那湖面。她的见识让她知道自己有多幸运:七十年代的意大利,科莫湖边。
还能有什么烦恼呢?可能是孤独。这不是我的猜测,之前聊天提到过几次,但我们毕竟没有熟悉到能展开聊这个。
我半开玩笑地说,意大利人过得太好了。虽然欧洲各国都挺好,但相比很多欧洲国家,我还是觉得意大利人的生活更好。她在荷兰和以色列都生活过,她说,的确,抱怨自己的社会是意大利的文化。很多意大利人拒绝跳出来客观看看自己的生活。
我说,是啊。很多欧洲国家的人生活里的高光时刻,在意大利只是日常。亲近自然和家人,好的食物,山和海,漫长的阳光。除了政府总是有点糟糕,意大利人没办法有机组织起来。
她笑了。她说一个国家从四十年代就开始经济增长和繁荣,到今天如果还不能让普通人过上有闲暇有人性的生活,那太夸张了。我们配得上。
欧洲中产阶级的生活轨迹就是如此了:稳定工作、单身母亲、两个孩子、自然、假期,并不宏大却相当坚实的安全感。生活其实并不奢侈,两个儿子都在家乡工作,但都搬出去自己租房了,工资也不算高,租房合同还需要她来签字担保。
我笑着说,是啊,生活是挺简朴的,一家人轮流去西班牙度假,我们非欧洲人听着能不生气吗?她也笑了,她为车里的凌乱道歉,说前两个星期自己出门度假,车被大儿子开着到处跑。“男孩子嘛”,她耸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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