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大妈
26-07-27 11:07 微博认证:情感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重读张爱玲的《鸿鸾禧》,我会有一种错觉:

这似乎不是写于1944年的上海,而是2024年某个一线城市酒店里的故事。

新娘玉清手里握着五万块钱的嫁妆,怎么花?她没去买那些实用的、能带进婚姻生活的“大件必需品”,比如床。她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床得让婆家买,这是不动资产,跑不了;而手里的现金,得变成“软缎绣花的睡衣,相配的绣花浴衣,织锦的丝棉浴衣,金织锦拖鞋,金珐琅粉镜,有拉链的麂皮小粉镜”

张爱玲对此的解释是:

“她认为一个女人一生就只有这一个任性的时候,不能不尽量使用她的权利,因此看见什么买什么,来不及地买,心里有一种决撒的,悲凉的感觉,所以她的办嫁妆的悲哀并不完全是装出来的。”

但其实从老阿姨的眼睛看过去,除了算计婆家去买床这种大件以外,恐怕还有两层意思:

1 这些东西全都是她的私人物品,将来婚姻有了麻烦,直接带走就是。因为都是私人用品,大概率婆家也不至于克扣,扣下来新人也是不要的
2 由于当年的情势,投资是不太行的,这些小物品虽然不是我们现在意义上的投资,但一定程度上也算是一种“抬高身价”做法。婚姻好的时候,在闺蜜和其他亲戚朋友富太太面前,用精致东西也是有面子的;婚姻不好的时候,也能靠着这些,充个门面,说不准能找到下一个富裕的丈夫。

这在张爱玲的小说中也有发生,就是《留情》中的敦凤。她不也找到了有钱温柔的米先生吗?当然了,米先生这个岁数怎么可能没有娶妻,但是二房不也能花上钱吗?

大家都清楚,那个“家”未必是避风港,“婚姻”早已不像老一辈那么牢固。大家想的都是,万一散伙了,什么东西抓在手里才是最实在的?玉清搞不了投资,玩不了股票,何况那个时代玩这些也未必有好事,只好尽情的投资在“专属于自己”的东西上。这种算计,甚至都很难说是为了占便宜,而是为了自保。毕竟谁能保证有钱的娄少爷不变心呢?

除了女主角,这部小说里面,最有意思的我觉得是玉清那对表妹,叫做棠倩和梨倩。这两位“大龄未婚女青年”在婚礼上的表现,简直是小红书的40年代文字版。棠倩本来是个普通的圆脸姑娘,性格活泼。但在适婚年龄“没嫁掉”,社会压力让她觉得自己的“活泼”贬值了。为了弥补这种价值流失,她被迫把“活泼”变成一种铠甲。

梨倩则和姐姐相反,因为没座位,索性“倚着柱子站立”,摆出一副“你们都是俗物”“我是厌世的,所以连你我也讨厌”的脸。这是一种典型的“合理化防御”。她不是真的不想坐,而是没抢到座位。为了不显得尴尬和狼狈,她立刻反转剧本:不是我没人理,而是我不屑于理你们。

棠倩看见招待员,先问是不是新郎弟弟,毕竟新郎家里富贵,弟弟自然也是有钱的。结果一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银行下属,立刻“失去兴趣”。直到新郎家有亲戚来,她立刻“一个一个寒暄,亲热地拉着手”。只是她终究是只是“营业”,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去做,她难受,别人也未必舒服:

“棠倩的带笑的声音里仿佛也生着牙齿,一起头的时候像是开玩笑地轻轻咬着你,咬到后来就疼痛难熬。”

梨倩虽然和姐姐表现不同甚至完全相反,但她们的内核是一模一样的:她们完全被“婚恋市场”的评价体系绑架了。没有人邀请她们姊妹跳舞,棠倩便一直笑,一直“活泼”,梨倩便一直冷,一直“厌世”。到了最后,姐妹俩决定早点走,但这早走的做法,也只是“趁着人还没散,留下一个惊鸿一瞥的印象,好让人打听那穿蓝的姑娘是谁”。

不夸张地说,这句话是我见到张爱玲所有小说中,写的最入骨最毒辣的一句。

在婚礼这个名利场里,新娘是“成交品”,虽然风光但已成定局;而棠倩梨倩是“滞销品”,如果一直赖在宴席上不走,随着夜色渐深,舞曲响起,没人邀请她们跳舞,那种“剩下的尴尬”就会暴露无遗。“惊鸿一瞥”的本质,是人为制造“断崖式”的消失。

这就好比现在发朋友圈,有些人绝不会发那种流水账式的吃喝拉撒,永远只发精修的九宫格,然后半年不更新。这是一种高级的“饥饿营销”:我不让你看完我的全部,我让你对我产生好奇。她们赌的是:只要我走得够快,我在别人眼里的形象就定格在那个穿蓝衣的神秘美女,而不是那个没人请跳舞的老姑娘。

在那场婚礼上,她们是被动的,无人在意的。如果留下来,她们的“不受欢迎”就坐实了;如果离开,她们就变成了“有事早退的高冷嘉宾”。

就在姐妹俩心理盘算了一百遍如何挽救自己这次失败的亮相、力构建一个“高冷、文艺、惊鸿一瞥”的幻象时,一位太太一屁股坐过来和她们母亲拉家常,然后“毫无感情地大吃起来".

这就像美女在高级西餐厅准备发个优雅的自拍,结果隔壁桌的大叔开始大声剔牙。而那才是婚姻和生活中最赤裸、最粗俗的一面:她在算计这顿饭划不划算

这让疯狂凹造高冷文艺人设的姐妹俩很是鄙夷,但更害怕的是自己的母亲和这位粗俗的太太攀谈起来,还要“让座”、“吃茶”。于是她们”唯有催促母亲快走”,为什么呢?因为如果母亲留下来,就会加入那个“抱怨菜不够吃”的庸俗对话圈,瞬间把棠倩梨倩的身价拉低:“原来那两个穿蓝衣服的姑娘,是这种市井大妈家的。”这就像现在的年轻人带父母去相亲或聚会,最怕父母突然开始查对方户口、问退休金、或者抱怨酒店茶水太贵。父母的每一次“不得体”,都在消耗子女在婚恋市场上信心苦苦打造出来的“氛围溢价”。

她们催母亲走,其实是在喊停一场“跌价交易”。再待下去,她们不仅要面对“没人请跳舞”的尴尬,还要面对“同桌大妈贪吃”的羞耻。那种“惊鸿一瞥”的优雅,会被这只伸向蛋糕的手彻底搅黄。所以,必须走,立刻走,哪怕打断母亲的社交,也要保住那个“穿蓝衣服姑娘”的虚幻影子。

这极其卑微又极其虚荣。她们不甘心做背景板,于是策划了一场“退场秀”。她们希望自己的背影比新娘的正面更迷人。现代共性: 这就是现在的“朋友圈精修人生”。现实中可能没人追、没人理,但在社交媒体上,一定要发一张绝美的照片,配一句高冷的文案,设置一个悬案,等待那个并不存在的“人”来问:“这是谁?”

然而绝大部分情况,并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仿佛一种是阿q的高级版,一种精神胜利法。除了自己,谁也骗不到。

她们看着新娘玉清,心里未必羡慕那个像“尸首”一样的新娘,但她们羡慕那个“新娘”的位置,或者说“豪门新娘”的地位,“要设法走入那豪华的中心”。

然而身在中心的玉清,多年后又会如何呢?她的婆婆娄太太就是榜样:

“他们父子总是父子,娄太太觉得孤凄。娄家一家大小,漂亮,要强的,她心爱的人,她丈夫,她孩子,联了帮时时刻刻想尽办法试验她,一次一次重新发现她的不够。她丈夫从前穷的时候就爱面子,好应酬,把她放在各种为难的情形下,一次又一次发现她的不够。后来家道兴隆,照说应当过两天顺心的日子了,没想到场面一大,她更发现她的不够。”

甚至连多子女家庭那些姑嫂之间的暗搓搓的较量,嫂子买多了东西导致小姑子“间接吃了亏”的愤懑,无法直说的算计,都被张爱玲用一场婚礼,解剖出来了给人一寸一寸的看。

从1944年到2024年,很多事情都变了,但很多人,似乎并没怎么变。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