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中医的路，为什么越来越难？》
最近，我们面试了不少年轻医生。
坦率地说，我们现在挑选青年医生，要求可能比很多公立医院和民营机构都要高很多。每一位年轻医生，我几乎都会参与面试，甚至我要见好几次。我会和他们谈专业，也谈人生，谈他们为什么学中医，怎么理解病人，未来想成为怎样的医生。
有些人见面十五分钟，我心里就有了答案，可以录用；有些人却让我反复纠结。不是因为他们不优秀，恰恰是因为他们足够优秀，却又让人看见今天中医教育和青年人成长道路中更深的困境。
我和人力资源部的同事讲，我们今天招的不是一个普通岗位，而是未来的医生。医生的成长，首先要选种子。种子不好，后面再多阳光、雨露、肥料，也很难长出来。

这些年回头看，我有一个很深的遗憾。

从南京开始，我们早期有不少医生，德行好，医术好，真正的师者。但我当年最大的失误，是没有意识到要在他们身边系统地培养未来的人。那时候我们只是拼命工作，拼命劳动，拼命解决眼前的问题，却没有建立起青年医生的选拔、培养、训练和管理机制。

直到今天，整个行业在这个问题上也几乎是空白的。除了少数真正有传承的地方，大多数机构并没有系统解决“年轻医生如何成长”的问题。我们现在想在这个方向上做一点突破，但前提是：人必须选对。如果人选错了，一切都是白搭。

所以我们对青年医生的基本要求很明确：首先，最好是中医药大学本科出身。如果没有这个基础，除非真是天才，否则一般很难进入我们的视野。第二，学习成绩要好，最好长期拿过奖学金，而且不是一般的奖学金。因为一个人是否真正投入学习，是否有持续的自我要求，早期的成绩多少能说明一些问题。

但越是这样面试，我越感到问题严重。

前几天，我见到一位年轻女孩。广州中医药大学本科，北京中医药大学硕士，一路拿奖学金，从农村出来，是家里的独苗。对一个普通农村家庭来说，培养出这样一个孩子，读完本科、硕士，还能一直拿高奖学金，当然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

她已经在社会上工作了两年。我很想给她一次机会，因为优秀的人本来就很少，她至少已经站在优秀学生的行列里。可是面试过程中，我依然有些把握不准，于是又请一位青年医生和我一起判断。

最后，我们看到的答案差不多。

她下过功夫，也学过一些东西，从经典到温病，都有所涉猎。但她的思想似乎还不够开放，新的东西很难再装进去；更重要的是，她内在的心理力量好像有些被现实打湿了。那种年轻人本该有的光、方向感和生长力，变得不够明亮。

面试结束后，我和人力资源顾问交流，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不由自主流下眼泪。

因为现实太残酷，年轻人太迷茫了。

这些孩子已经是同龄人中很优秀的一批。可是他们走到社会面前，却发现真正好的平台很少，真正愿意培养人的地方很少，真正能够让他们成为好医生的环境更少。

我并不敢说自己一次面试就能看清一个人，所以我想我还会再见见她。因为今天的年轻人，真的太难了。

还有一位博士，准备从三甲医院辞职。她说公立医院的环境让她很失望，各种考核、指标、论文、项目，已经把她对中医的想象一点点磨掉了。那里好像越来越不是一个中医生长的地方。

她也是一路学霸，上海市优秀毕业生，博士毕业，在公立医院收入不错，病人也不少。

可我和她交流没多久，就问她：你在《内经》上下过多少功夫？在经方、温病、针灸、实用技术上跟过哪些老师？你真正用中医解决过多少临床问题？

问完以后，我心里很快有了答案。

我对她说：我的建议是，暂时千万不要出来。

第一，如果你现在到我们这里来，以你目前掌握的临床技术，还无法应对门诊复杂的真实情况。任何一个来到我们医馆的病人，我都不敢轻易交给你。

第二，你在公立医院有博士身份，有稳定收入，也有很多病人。可是如果来到社会上，你可能只能从学生重新做起。我们如果不把你当学生，让你直接坐门诊，门诊也未必会有多少病人。

第三，你对市场、对社会、对真实的医疗服务场景了解太少。社会上并没有那么多真正为年轻医生准备好的机会。很多地方说是平台，实际上只是销售；说是发展，实际上只是完成买卖。这样的地方，不值得你去。

我告诉她，你的学习力肯定是够的，但学习方向必须快速调整。你应该留在公立医院，利用现在这个身份和病例基础，重新回到经典，回到临床，回到病人。你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去跟真正有德行、有技术的老医生，同时也要去跟同龄人中已经长出来的优秀青年医生。前者看见自己的未来，后者看见数年后的自己。

因为一个年轻医生，不能只是关在医院系统里闷头学习。你必须知道，当代真正优秀的人在哪里，他们是怎么长出来的，他们怎样读经典，怎样跟诊，怎样复盘，怎样面对病人，怎样一点一点建立自己的临床能力。

我甚至想，如果这样聪明的人放在一百年前，跟着一位有德行、有经验的老医生，每天看病、抄方、问诊、复盘，再自己加强经典学习，三年、五年以后，一定可以处理大量临床常见问题。

可是今天呢？

今天一个中医博士，读了十几年书，学了很多杂七杂八的内容，做了不少实验，写了不少论文，完成了各种考核，却未必真正建立起面对病人的能力。这不是个人的问题，而是教育体系的问题。

前不久，还有一位朋友的家人推荐一位年轻人。她当年的分数本来可以上浙大这样的一流大学，但因为喜欢中医，选择了中医药大学。本科、研究生都是学霸，也是上海市优秀毕业生，现在研二，在一家三甲医院继续学习。

可是她来到我这里时，依然一片迷茫。她甚至自我疑问：中医到底能不能看病？

这句话听起来让人震惊，但并不奇怪。

因为她在临床上看不见真正的辨证论治。很多三甲医院里，电脑系统一拉，方子一出，常常差别不大。真正因人、因病、因时、因地而变化的医生越来越少。能让学生看见“中医为什么能治病、怎样治病、怎样在病人身上发生作用”的老师，也越来越少。

所以我也建议她，用业余时间赶紧去跟真正会看病的老师，去跟优秀的年轻医生。不能只在一个系统里等待安排。一个人如果一直看不见活的中医，她当然会怀疑中医。

再往前，还有一位非常优秀的年轻人，研究生毕业后分到无锡一个卫生院。家里人原本希望他来我们这里上班。我见到他以后，觉得这个孩子真是好苗子：本分、有慈心，脑子也聪明。

但他也迷茫，不知道自己的路该怎么走。

我没有马上让他来上班，而是给他画了一张地图：从甘肃游学到四川，到天下去看看。你去看看当代优秀的中医在哪里，看看他们怎么生活、怎么读书、怎么看病、怎么面对病人。你随时可以来我这里上班，但我建议你先去天下走一圈，再回来回答自己：你到底想成为怎样的医生。

后来，他很快受到真正老师的喜欢。老师们都觉得这是一个好苗子。直到今天，他还在无锡一位民间医生那里学习。他的家人告诉我，现在这个孩子眼里有光了，有方向了，对经典也开始兢兢业业。

这让我非常感慨。

一个年轻人不是没有天赋，也不是没有努力，更不是不愿意成长。很多时候，是他没有遇到真正的老师，没有看见真正的道路，没有进入一个能够让他生长的环境。

今天的中医教育，如果不进行深刻改革，问题会越来越严重。

我们培养了大量学生，却没有把他们真正带到病人面前；我们要求他们完成论文、课题、考试、规培、考核，却没有真正训练他们如何成为一名医生；我们让他们学习中医，却又让他们在临床上看不见中医的生命力。

一个学校，最根本的评价，应该来自学生：这个老师有没有真正点亮我？有没有把我带入一门学问？有没有让我看见未来？

一个医生，最根本的评价，应该来自病人：他是否真正把病人放在心上？是否真正改善了病人的痛苦？是否真正值得信任？

可今天的评价体系，越来越偏离这些第一性问题。管理体系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会不断制造指标、考核、奖励、排名和流程。公立医院如此，学校如此，社会机构也容易如此。最后，大家都在忙，但未必忙在最重要的事情上；大家都有成绩，但未必和病人的疗效有关；大家都在被评价，却越来越远离真正的价值。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青年中医的问题，不只是青年人的问题，而是教育的问题、行业的问题、制度的问题，也是我们这些办医者自己的问题。

我们不能只是抱怨年轻人不行。年轻人之所以迷茫，是因为我们没有为他们点亮路。年轻人之所以没有力量，是因为他们一路走来，很少真正被好老师托举，很少在真实临床中看见中医的光。

今天，我们能做的也许不多，但至少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改变一点。

选人要严，因为医生这条路不能随便。培养要真，因为年轻人的生命不能被空耗。评价要回到病人，因为医学如果离开病人，就只剩下形式。教育要回到生命，因为老师如果不能点亮学生，就失去了教育最根本的意义。

看到这些年轻人的苦，我心里很难受。

他们已经很努力，很优秀，却依然站在迷雾里。他们接下来还会经历很苦的阶段：走向社会，进入医院，面对考核，面对收入，面对病人，面对自己的无力感，面对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

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不能放弃。

一个真正的青年医生，最需要的不是一句空洞的鼓励，而是一条看得见的路；不是一套漂亮的制度，而是一位真正的老师；不是一堆没有温度的指标，而是一次又一次真实面对病人的训练。

中医要有未来，就必须从青年医生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