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蒋文瀚｜库尔塔格的大蜘蛛和挂在肩上的大提琴
文：张可驹
前日（2026.6.30），在暴雨中前往上海大剧院，听蒋文瀚演奏肩式大提琴的现场。整场曲目是很用心设计的，充满了穿越的意味。或许这场演出的一切都充满了穿越的意味。
肩式大提琴复兴于当下……当然算不上，但总算从尘封状态又再次活在舞台上。尽管通过录音和视频也能领略这件乐器的特质，在现场听总是最直接的感受。
蒋文瀚带来名副其实的独奏会，没有钢琴部分，也没有其它乐器的二重奏，上半场演奏中提琴，下半场演奏肩式大提琴，整场都是独奏曲目。各方面强烈的穿越意味，既来自巴赫与库尔塔格、利盖蒂并列，也来自于巴洛克本真风所呈现的布里顿。
单纯在曲目方面有这样的跨度，当下并不罕见，很多演出和唱片选曲也会这么做。但蒋文瀚给予现代作品的空间是非常大的，超过整场曲目1/3的量，绝非仅以“风格错位”进行点缀。
而当他用挂在肩上的大提琴，搭配巴洛克弓拉起布里顿的《帕萨卡利亚》，一时好奇作曲家本人是否能够想象这样的画面？
因为突降暴雨，我担心打车慢，于是乘地铁。但在从地铁下来，走到大剧院的这一段路面平坦，又微微向马路倾斜的人行道上，突然觉得不断铺展的水有点潮汐的感觉了。而在风雨之中进了剧场坐定，听半场利盖蒂与库尔塔格，内心隐隐生出一种不现实感。
这些作品独特的韵味让人专注，只是它们注定不会激起传统作品所带来那样的一种感动。
可恰恰在聆听这些现代音乐时，我越来越佩服蒋文瀚这位演奏家。
首先这样的选曲在国内非常先锋。演奏家选择了现代作品中确实言之有物，值得聆听的音乐，同时也认真地考虑如何呈现它们？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甚至是决定此类演出成败的关键。
有时你会听到一些声音抱怨当下的听众对于现代音乐感到冷淡，结论常常落在听众的墨守成规和某种愚钝之上。
而你稍稍留心就会发现，持此观点的无论是演奏家还是自诩高阶的听者，往往一方面忽视很多现代音乐风格晦涩，不易接受的客观事实，另一方面就只是吐槽不能接受的人，而不在意如何让作品易于接受？这种情况无论对于作品本身，还是它们的推广者都是无益的。
蒋文瀚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虽然他解决的方式看似有点繁琐，就是在演奏库尔塔格和利盖蒂的每一首作品之前，对于音乐内容和作曲家的构思做简单的介绍，然后再开始演奏。
这么做看似持续“打断”音乐会的进行，实际却大幅提高了这些作品的接受度。如果将一些常常没有明显旋律性的作品单纯合并为一组，推到听者面前，再好奇听者为何不能接受？只能说是一种伪精英的傲慢。
蒋文瀚所做的，是向听者拆解库尔塔格篇幅极短的作品分别对应了怎样的内涵？他所谓的“信息”、“符号”究竟意味着什么？利盖蒂的悲歌真的如同鬼哭吗？演奏家说，的确如此，而且是最孤独的鬼。
库尔塔格笔下某一首舞蹈旋律鲜明的作品，是为他曾暂住的家庭中的一个小女孩创作的音乐。而另一首氛围恐怖的作品，也诚然是恐怖，它的灵感来源于库尔塔格幼年的梦境——作曲家梦见自己的卧室被一只大蜘蛛占领了，全是蛛网。
现代作品虽然以晦涩的形象出现，却是作曲家们以他们时代的语言，表达自己想要表达的内容。当然这些内容并不都是具象化的。但无论如何，由有演奏者拆分作品，同时向听者讲解，恐怕还是最好的帮助这些作品被接受的方法。
蒋文瀚在演奏中也呈现了真实的音乐性。作品本身的艰涩并不意味着演奏者能够放低对音准的要求，相反，它们需要更演奏者充分把握精确性，才能将独特的氛围勾画出来，而非自乱阵脚。蒋文瀚的音准控制与节奏感，以及在现代语境中，依然牢牢抓住乐器的音质之美的特点，让我们看到了演奏和选曲真正的说服力。
而当他用中提琴演奏巴赫的《恰空》时，控制力同样出色，风格则较为古朴内敛，带着一些本真美学的影响。
蒋文瀚在下半场以肩式大提琴与巴洛克弓呈现布里顿，有种“以本真反本真”的特质。尤其是不久前听了威斯佩维张力强劲的演奏，此时听古乐版布里顿几乎感到不是同一作品，但那样的美感确实有其魅力。
随着本真演奏的发展，演奏家们不再单纯以考古的角度来看待乐器和演奏方式。以张力松弛的巴洛克弓表现20世纪的布里顿，乍看之下仿佛穿越、乱入，但演奏效果是美的，让我们看到一部杰作宽广的演绎空间。
同时也让我们看到，“时代风格”应该作为一种手段被理解和运用，而不是成为一个牢笼去框定演奏。体会巴洛克乐器表现布里顿的美，也有助于我们明白以本真演奏的“正确”与“忠实”轻视之前的伟大演绎者，如格鲁米欧或谢林演绎巴赫的成就是多么狭隘。
蒋文瀚以肩式大提琴演奏的巴赫《第六号大提琴无伴奏组曲》结束整场演出。同布里顿的作品一样，此曲的演奏体现出乐器本身对于演奏效果的影响之大。
第六号大无的前奏曲，不再是追求在一件弦乐器上呈现光芒四射的壮观效果。舞曲乐章的演奏并未强化节奏的张力，有时给即兴演奏留下充足的空间。从加入装饰音到更多的即兴处理，蒋文瀚不乏大胆的处理，却始终都能顺着音乐走，加沃特舞曲与吉格舞曲的演奏中多有点睛之笔。
演出照：©上海大剧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