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土”和“红曲酒”：裴李岗先民的安居和乐业#2025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装修，永远是现代都市中买房者逃避不了的问题。在家具环境颜色的选择上，很多人喜欢“四白落地”，显得屋里亮堂。8000年前的古人没有现在的条件，他们选择了红色。
2018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联合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重启了对裴李岗遗址的系统发掘。在遗址东部的生活区，考古队员们清理出了一堵暗红色的不规则土墙，经过仔细辨认后，发现这是中国迄今发现的最早的红烧土房屋建筑遗迹。

一、红烧土：古人的“土壤改性术”

在考古学上，红烧土指的是经过高温烧烤后的黏土，在高温条件下黏土里面的铁发生了氧化反应形成三氧化二铁，三氧化二铁是红色的，所以就会使黏土的颜色变成红色，因为得名为红烧土。
为什么考古工作者会在古人房屋的遗迹中发现红烧土呢？是不是当年古人的房子不慎失火了？少部分是这样的，但是大多数情况下，古人是有意在建好房子之后，用火把房子里的土烘烤一遍。特别是裴李岗遗址出土的红烧土块分布较为集中，有些体积颇大；而木骨泥墙残块则质地细腻，呈现灰色、红色、褐色到黄色的渐变分层，说明它们经过有控制的逐层烧烤。
古人为什么要烤自己的房子呢？简而言之，这是古人一种“装修”的方式，用现代材料科学的语言来说，这本质上是一种改变土壤性质的表面处理技术：在高温作用下，土壤中的黏土矿物发生脱水、玻璃化转变，原本松散的土颗粒被烧结成一个整体，物理强度、硬度和耐水性都得到了大幅提升。

不烤不行吗？也不是不行，但是烤完肯定更舒服。
裴李岗遗址位于嵩山东麓、双洎河畔，属于温带季风气候区，四季分明，雨水集中。先民们从穴居走向地面建筑后，面临的最大敌人就是潮湿。泥土砌成的墙面和地面，遇到雨水或地下水汽便会软化、剥落，长期居住还容易引发疾病。
红烧土技术的出现，在当时的生产力条件下解决了这个问题。经过高温烧烤后，泥土表面形成了一层坚硬、致密的陶化硬壳，相当于给房子穿上了一件"防护服"。考古学家在河南尉迟寺遗址的测试表明，红烧土房的墙体和居住面经过逐层烧烤后，不仅硬度大幅提高，而且吸水率显著降低——这意味着雨水和潮气很难再渗透到墙体内部，可以缓解自然环境导致的潮湿之苦。
从裴李岗文化开始，红烧土建筑技术在中国大地上传承了数千年——大溪文化、屈家岭文化、石家河文化，一直到东周时期的楚国宫殿，都能看到红烧土的身影。比如湖北潜江龙湾放鹰台楚国宫殿遗址，其南墙是长达60多米，残高2米以上的红烧土面，平整均匀，气势恢宏，堪称红烧土建筑技术的巅峰之作。

红烧土技术的深远意义，远不止于改善居住环境。它实际上开启了中华建筑史上一个关键的篇章——陶质建材的诞生。
先别小看这些不规则的红烧土块。科技考古的分析表明，红烧土在高温烧制过程中，其物理性能已经非常接近后世的砖。考古学家在安徽凌家滩遗址发现了距今5500年的“红陶块”，经中国科技大学科技考古实验室测试，这些红陶块是在950℃以上的温度烧制的，其吸水率和抗压强度由内向外呈梯度变化，内层的性能已接近汉砖的制作水平。
从裴李岗的红烧土面，到凌家滩的红陶块，再到距今4000年山西陶寺遗址的陶瓦，这是否说明了中国古代建材进步的脉络：先民们先是烧烤房屋的墙面和地面，逐渐掌握了泥土烧制的规律，开始有意识地预制烧土块用于建筑，最终发展出真正意义上的砖和瓦。

二、红曲酿酒：墓中陶罐里的“远古佳酿”

如果说红烧土代表了裴李岗先民安居的智慧，那么在墓葬陶罐中发现的秘密，则揭示了他们生活中的另一种精致——酿酒。
在裴李岗遗址的几乎每个墓葬中，墓主人的随葬品里都有一个陶罐，考古学家对这些陶罐内壁的残留物进行了科学分析，发现了丰富的红曲霉菌丝、闭囊壳，以及具有发酵特征的稻米淀粉粒。
这意味着什么？这些随葬的陶罐，很可能是用于储存酒液的容器。而酒，是用大米做原料、通过红曲发酵酿造的。历史上最详细的红曲传统制法记录，是李时珍的《本草纲目》：白粳米一石五斗，水淘浸一宿，蒸成饭后分十五处，加入曲母三斤，反复搓揉、堆积、摊晾，经过三至四天的精细操作，最终得到鲜红可爱的红曲。而裴李岗遗址的发现，将这一技术的起源追述到了8000年前。

红曲上的红曲霉在生长过程中，菌丝会分泌出多种酶类，将米中的淀粉分解为糖，再将糖转化为酒精。同时，红曲霉还会产生独特的红色素，让整个米饭团呈现出鲜艳的朱红色。用红曲酿出来的酒，色泽红润透亮，视觉上极具冲击力。《天工开物》记载，红曲酒“色如琥珀，香醇甘美”。
今天，红曲制品依然活跃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绍兴黄酒中的“红曲酒”，醇厚甘甜、色泽红润；福建、浙江等地的红曲腐乳（又称“红方”），其红色也是来自红曲；广东的叉烧肉色泽诱人，更得益于红曲的点缀。

如前所述，裴李岗先民酿酒使用的原料是大米，但是裴李岗遗址所在的新郑市，今天的主要粮食作物是小麦、玉米和大豆，并不包含水稻。这引发了一个更深层的思考：8000多年前的裴李岗先民，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当地气候地利因素并不适合的水稻作为主要原料酿酒？
原因现在并不清晰，我觉得最大的可能是裴李岗先民以稻酿酒的习俗，是通过文化交流传入的。但是酿酒、饮酒的需求一但形成，就可能成为了推动农业特别是稻米种植扩展的重要动力。

裴李岗遗址的考古发现，让我们有机会一窥8000年前的古代生活。
先民们用智慧和双手，利用红烧土技术将泥土化为坚固的居所；陶罐中的红曲霉遗迹，开启了中国人与红曲八千年的不解之缘。
这两样东西——一个安居，一个乐业——恰恰构成了文明最朴素的底色。裴李岗先民或许未曾想到，他们为了防潮而烧烤地面的实践，最终会启发后世砖瓦的发明；他们为了祭祀和宴饮而酿造的米酒，竟开启了中华发酵食品数千年的辉煌传统。
在裴李岗遗址的探方中，暗红色的红烧土块和静默的陶罐残片从历史中被唤醒，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八千年前的物质遗存，更是中国先民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与创造。红烧土里的安居梦，红曲酒中的远古香——这是属于裴李岗的故事，也是属于中华文明的故事。#新千字文#

图：1.最早的红烧土木骨泥墙残迹,引自中国文物报微信公众号；2.
裴李岗遗址发现的墓葬与随葬的陶罐,引自河南省文物局官网；3.《天工开物》中制作红曲的插图；4.现代红曲的制作，引自：http://t.cn/AXohvHn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