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语言是什么”的定义，最简单、最常用的是“语言是交流思想的工具”。这样说当然没有任何错误，因为人类确实在相互交流时使用语言。但是，作为科学研究的重要术语，仔细想想，这种定义确实存在很大的问题。

首先，这种定义是功能性的定义，即是从语言功能的角度上去定义语言，而功能性定义往往不能揭示事物的本质属性。比如说，从功能上去把自行车定义为“交通工具”，就无法区分什么是自行车、什么是汽车。可是，自然界的作品和人工作品毕竟不同，自然之物不是按照特定的功能产生和存在。不能说山上的树木是为了保护土壤、为我们盖房子提供建筑材料而出现和存在，也不能说老鼠是为了成为猫的食物而生存。它们都没有自身的特定功能。功能性的定义在自然之物面前毫无意义。在语言研究中也是如此，不能从功能上来定义语言，而要从语言本身的结构、性质等方面去定义语言。

即使从功能角度上看语言，也存在着怎样认识语言功能的问题，因为语言有多种功能，是交际的工具，还是思维的工具？究竟哪个功能是第一位的主要功能呢？对于这个问题尚没有（也许永远不会有）直接的实证性证明。但是，出于以下几点考虑，我们也许会得出答案来。

首先，语言不是人类唯一的交际工具，除了语言之外，我们会用眼神、身体语言等手段进行思想感情交流。而语言确实是人类思维的唯一工具。当然，有许多感觉、概念，我们只能意会不能言传，而这些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东西也会参与思维活动。再者，语言交际总是双向的、在讲话者和听话者之间进行，而思考问题、做决策等思维活动是单向的，不一定有声音形式出现。可以说，只要我们睁开眼，思维活动无时无刻都在进行。基于这样考虑，乔姆斯基的生成语法认为语言的第一功能是思维，而不是交际。

另外，联系到语言完美性问题，可以看到，语言中所谓不完美的部分都表现在它的交际功能中，因此，作为交际用的语言是不完美的，而作为思维用的语言是完美的。不过这些还是从功能的角度去定义语言。从功能角度去定义语言、然后去研究语言，和从语言的本质角度定义语言、然后去研究语言的本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研究路线。研究语言能干些什么，和研究语言是什么，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生成语法主要研究语言是什么的问题。那么，语言究竟是什么呢？

语言是一种副现象，就和热是一种物理现象，疼痛是一种生理现象，而不是本质一样。也和热这种物理现象背后隐藏着分子运动的本质，疼痛现象后面隐藏着神经活动的本质一样，语言现象后面也隐藏着人脑活动。人脑（或者说人体的语言系统）才是语言的本质。这就和以前说过的生成语法是通过研究语言来研究人脑语言系统联系了起来。

总之，语言是现象，语言器官、语言系统是本质。生成语法感兴趣的是语言本质。

——宁春岩《什么是生成语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