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话|刷墙,听雨以及抽风
小区在组织粉刷楼房外墙,我在楼道里碰见过施工的工人,衣服被涂料浸染,斑斑点点,几乎看不出本色,但他似乎很快乐,打着口哨。我想打招呼,他根本没正面看我。有一天,刚好粉刷到我家窗外,我就拿一块抹布,让他帮我擦户外的玻璃,他很顺手就干了。我后悔没送一瓶水,他吊在楼上有半天了,烈日炎炎。
生活多半是由废话和无聊的事组成的。对普通人来说,所能努力的是:尽量少说点废话,把无聊的事做得专注些、漂亮些。当被生存式的生活绑架,当被无奈的琐事裹挟,我告诫自己,不要急躁,如果真的无可解救,那就先接受下来,也许是宿命,也许由此也会涅槃。
户外响起雨声,这样的雨我喜欢,轻轻来,悄悄去,不想搅扰谁,也不携带愁绪。这样的雨声中,我会安静下来,一个人读书或睡眠。也许有一天,还会铺开信笺,写一封长信。 在床上靠着,听雨。靠着靠着,就打起了盹儿,甚至不知不觉小寐了一会儿。这安抚人心的夜雨!在自然的博大里,再疲惫的心灵也可安顿下来。人,不过需要一盏萤灯,一间小屋。
看见一个女人打手机,一个人在小广场上走来走去,时而伸出食指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时而挥舞手臂色厉声严雷霆万钧。我不知道她在和谁打电话?如果和上司,那她是英雄;如果和下属,那她是霸王婆;如果和孩子,那她是混账;如果和丈夫,那她是泼妇。一大早,抽什么风呀?没碍着我,但怎么看都像犯神经。
去一老兄家小坐,斟美酒,奉鲜果,以为上宾,心有忐忑。聊一时,老兄兴起,颂陶渊明、张若虚、苏东坡之诗,声情并茂,让我惊讶得目瞪口呆、羞愧得如坐针毡。我据说也是个小读书人,却只能逮先贤佳作残句一二,浑篇能颂者寥寥无几。此兄却张嘴即来,不差一字,相比之下,我的脑子让驴踢了! 饮酒半晌,老兄将一幅书法摊开,邀我共赏。写道:过眼繁华犹海市,忘心烦恼即真如。落款为平凹。老贾的字写得勤、卖得滥,市场多赝品,但仔细端详,这幅字像是真品。写得实在不算好,但值钱没得说。老兄说我要知道诗是谁写就将书法送我,但我不知道,他就折叠好收了回去。不过,他便是送我我也不敢要。
儿子中考。按学校的说法,复习和模考是备战,正式考试是战场,而家长是心理医生兼后勤部长。不过,我只能算是后勤副部长兼副教导员。好在我家的战士有当战斗英雄的欲望和冲动,但信心不足,故不强烈。我们希望他凯旋,但绝不给他身上绑几个炸弹和手雷,令其赴汤蹈火。私下以为,获个二等功就可以了。 不管愿不愿意,厌恶不厌恶,说考试是战场的确是最精当的表述。如果没在一望无际深不见底的题海中冲杀奔突血肉纷飞,如果没在惨烈的考试中倒下去站起来死过去活过来,如果不常常做考试的恶梦,还算一个合格的中国人吗?从幼儿园到退休,哪一年不考试?不考试,凭什么有饭吃?不考试,你怎么会做顺民? 常听到有人教导,人生如战场。不知人生为什么会如此险恶?人生为什么就不可以如乐园?好战,争斗,冲杀,这是不是更有点像丛林、像动物界?人生诚然需要奋斗,但不要总搞到赤膊上阵。求知本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现在弄得只是做没完没了深不见底的题,把青春的荷尔蒙一点点榨干,眼里只剩下分数! 一直以来,我不希望我的儿子做学习的奴隶和考试机器,但我承认我已经失败了。当把孩子送往学校,就进入了预定的轨道,他很快就成了不由自主的陀螺,总有一条隐形的鞭子在抽,再也停不下来。而我还时时被警告,要配合那条鞭子,变本加厉!我祈祷我还能做到,在他遍体鳞伤的时候,给他抚慰并包扎好伤口。
(图片来自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