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话|京城临时多了一个闲人
京城多风,一周多来,每日不断,练出了鸟的好身手。去年冬天在京几日,风更大作,伴有啸声,夜有鬼城之惊惧。想起风萧萧兮易水寒,方知风之啸叫乃实情,并非文学渲染。燕赵多寒士,概出于风也。
昨入燕山,但见群山嶙峋,瘦骨挺耸,正气凛然。山间草木摇风,飞鸟深鸣,有悲声,无柔声。溪流静默,着青黑色,一直而去,疑为易水。头顶晴空辽远,无云逗留。临此境,或欲长啸,或欲慷慨悲歌,作壮士,一去不返!
院子里来了一种新鸟,叫声陌生。它是路过歇脚,还是准备临时安家?或者像我,来这里短期受训?土著的麻雀们围着它叫,议论或者欢迎。我希望那只鸟留下來住一段时间,去到附近的大学走走、看看,当然,之后,愿它飞去燕山。
饭后散步,只顾东张西望,左顾右盼,漫不经心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迷了路。头顶上飞过一架一架大飞机,仿佛一伸手就能拽下来,我就向飞机尾巴的方向走,依稀记得前几日飞机的航向,便不问路,两小时后,曲里拐弯,回到住所。据说狗在千里之外能顺路返回,人在这方面远不及一条犬。
今晚的风从哪里来?如此凉爽轻柔。顺风走路,脚步轻盈,我甚至情不自禁地跳起来摘树叶。栾树花开,暗香袭人,总有美好的事物在身边开放。可是,当我逆风走路的时候,风掀起我的衣衫,掠过我的额头,我为什么会又产生一种沧桑感?
晚风吹拂。多么好的风啊,吹进身体里。这个夜晚,一定会有一个人站在栾树下,白衣飘飘。整个小街,都是栾花淡淡的香。
行至中国美术馆,外行看热闹地暴殄画家们的大作。适逢陕西画家组团展出,名曰长安精神,一看,有汉唐遗风,撼人心魄。作为陕人,不会不知刘文西,便在其作前拍了几张,并引为背景自拍了几张,纪念。起了兴致,逐厅赏了其它大作,一番熏陶,偶有触动,盖艺术有相通之处,看一组女性裸体之画 ,亦只觉其美而了无淫念,窃喜。
出美术馆,欲访梁启超故居,挡了三五辆车,司机皆摇头,视我为怪力乱神。查得茅盾故居地址,遂告临近地名,闭口不提茅盾。来到一胡同,国槐成荫,青砖路面,喜而坐,有喜鹊头顶喳喳,间有三轮出入,打了几个盹,未睡,身边有一袋好书需照料。
茅盾的老家乌镇也是去过的,那是一个有悠久历史的古镇,已被蜂涌的游客扰乱、糟蹋。我是夕阳时分离开的,小镇已基本安静,乌篷船缓缓穿过拱月的小桥,如临梦境。北京的四合院估计是茅盾当部长的官邸,青瓦红门,院内有一棵柏树和几棵槐树,月季花在盛开,一尊不大的汉白玉塑像正门而面。只有 一个参观者,我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声。但茅奖却很热闹,门前两棵高大白杨哗哗作响,似喧嚣,又似热烈地鼓掌。一阵风,又一阵风刮过。
我很幸运,在我准备在人艺看一场话剧时,我适巧碰到了由史铁生《务虚笔记》改编的作品。史铁生是我最敬重的当代作家,他不光是一个杰出的大家,而且是一个伟大的人。这部被叫作《爱情的印象》的话剧还未开演,小剧场已坐满了人。史铁生也或许就在剧场的某一个地方。 整个演出只有两个演员,舞台道具也仅一把椅子、一个梯子、两个坐垫,但自始至终,观众投入地观看,并在结束时抱以长久的掌声。这是一部关于生命和爱情的戏,史铁生深邃的思考通过演员撞击了观众的心灵,它让许多包装华丽、喧嚣无质、娱乐感官的巨型演出显得丑陋。
即要结束了。人有时需要从惯性的生活中歇下来,换一种别样的生活,尤其是去掉角色身份,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作一个自然人,也许身体里的某些潜藏的兴趣会被唤醒。而人生的意味在于穷尽自己的多种可能。又要回到某个宿命的轨道了,只是会不会与以前不同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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