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经典名篇赏析之十五:东汉·王粲《登楼赋》
一、名篇原文
登楼赋
东汉 . 王粲
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览斯宇之所处兮,实显敞而寡仇。挟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长洲。背坟衍之广陆兮,临皋隰之沃流。北弥陶牧,西接昭丘。华实蔽野,黍稷盈畴。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遭纷浊而迁逝兮,漫逾纪以迄今。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平原远而极目兮,蔽荆山之高岑。路逶迤而修迥兮,川既漾而济深。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昔尼父之在陈兮,有归欤之叹音。钟仪幽而楚奏兮,庄舄显而越吟。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
惟日月之逾迈兮,俟河清其未极。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骋力。惧匏瓜之徒悬兮,畏井渫之莫食。步栖迟以徙倚兮,白日忽其将匿。风萧瑟而并兴兮,天惨惨而无色。兽狂顾以求群兮,鸟相鸣而举翼。原野阒其无人兮,征夫行而未息。心凄怆以感发兮,意忉怛而憯恻。循阶除而下降兮,气交愤于胸臆。夜参半而不寐兮,怅盘桓以反侧。
二、作者简介
王粲(177—217年),字仲宣,东汉末年山阳高平人,“建安七子”之首,刘勰称其为“七子之冠冕”。
初平年间(190—193年),粲年少有才,征拜黄门侍郎。西京战乱四起,他避乱南奔荆州,依附刘表十余载,因形貌简素、性情疏放,长久不被重用。建安十三年(208年)归附曹操,历任丞相掾、军师祭酒,迁侍中,封关内侯。
其诗文兼擅,一扫汉赋铺采摛文的繁冗习气,文风苍凉清峻,尽显建安慷慨风骨。传世代表作有抒情小赋《登楼赋》《初征赋》,诗作《七哀诗》《从军诗》等,是汉魏文学承古开新的关键人物。
三、写作背景
《登楼赋》作于建安十一年(206年),为王粲客居荆州后期登临麦城城楼感怀而作。
汉末王室倾颓,董卓乱后诸侯割据,中原战火连年,生民流离,天下长久纷扰动荡,盛世不复。
王粲为避关中战乱远赴荆州,本欲借刘表之力施展经世之才,却长年沉沦下僚、抱负难伸。异乡风物虽佳,难消久客思乡之苦与报国无门之郁。一日登楼远眺,触目山河秋色,百感交集,遂成此赋。
四、名篇赏析
《登楼赋》是汉末抒情小赋的压卷之作。全篇以“销忧”立骨,层层铺展怀乡、忧世、惜志三重沉郁情思,摒弃汉大赋铺张颂美的旧格,融登临写景、羁旅抒怀、言明心志于一体,文短情浓,辞浅意深,集中彰显建安文学悲凉刚健的独特气韵。
《登楼赋》全文章法环环相扣,以登楼、览景、兴愁、明志、暮归为递进脉络,首尾对照,布局浑然一体。开篇以“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直点登临本意,奠下忧思基调;先铺写漳沮交汇、良田遍野的荆襄胜景,随即陡转生出“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的客愁,由乐景衬哀情,转折自然;继而追溯流离身世,借典故深化故土之思,再由一己羁愁升华为济世安民的宏愿;末段绘日暮萧瑟凄清之景,写下楼后愤懑难眠,与开篇“销忧”形成强烈反差——登楼本为解忧,反倒愁绪倍增,前后呼应,情感逐层沉郁,余韵不尽。
《登楼赋》取骚体句式,声韵婉转流畅,对仗精工,用典妥帖,辞藻洗练无华。文中多工整偶句,如“挟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长洲”,上下句两两对应,极简笔墨勾勒楼台临江的开阔地貌,画面立体鲜明。用典不堆砌、不晦涩,引孔子困陈、钟仪楚奏、庄舄越吟三事佐证乡愁,落脚于“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以古证今,情理相融。全篇不事雕琢,以白描摹山川暮色,长短句错落相生,读来抑扬顿挫,情与文浑然合一。
《登楼赋》核心主旨为借登楼望远,抒羁旅思乡之悲、乱世忧国之痛、怀才济世之志。作者漂泊异乡十余年,纵览荆襄美景,终难消解故土牵挂,一句“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道出世人共通的家国眷恋。而文章不止局限于个人离愁,更心怀天下苍生,“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骋力”直抒本心,渴盼四海安定,愿得明君重用、施展才略。将个体沉沦失意融入时代乱离之悲,小我之愁升转为济世安民的大情怀,立意高远,格局开阔。
《登楼赋》在辞赋史上具备划时代意义,完成了汉代大赋向魏晋抒情小赋的彻底转型。汉赋多铺陈风物、铺张扬厉,偏重歌功颂德;本篇裁汰繁辞,以真情为核心,开创写景、抒情、言志合一的小赋范式。作为建安风骨的典范篇章,其苍凉沉郁的抒情笔法,深刻影响魏晋南北朝赋作;文中怀土济世、穷而不堕其志的情志书写,亦成为后世失意士人抒怀的经典范本。
《登楼赋》在千载之下,仍具深刻教化启迪。“惧匏瓜之徒悬兮,畏井渫之莫食”警醒世人,不可空怀才学而虚度岁月,当常怀进取之心,静待报国之机。王粲身处漂泊困顿之境,不曾消磨济世初心,这份身处逆境仍心系家国的胸襟值得后人效仿。同时文章昭示,个人命运与家国安宁休戚与共,为人当常怀故土、心存远志,于浮沉之中坚守抱负,以实干实现自身价值。 http://t.cn/AXSZvw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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