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6-10 19:48

2026读书笔记(第62本):何予明《家园与天下——明代书文化与寻常阅读》(一)

何予明教授是北大中文系的系友,我只在某次会议上有幸见过一面,这次终于有机会读到他的著作。本书是他先用英文撰写,再亲自翻译成中文的,是近些年书籍史研究领域的重要作品,我已经在别人的论著中多次见到对这本书的引用了。

绪论部分提纲挈领,指出了一些独到的研究体会。清代四库馆臣在为明人著作撰写的提要中经常下以恶评,塑造了“明人刻书而书亡”的刻板印象。清人这类意见在事实上是没有大错的,因为明人刻书确实存在校勘不精、刊刻粗滥、冒名作伪等问题。但是,清人所习惯的实证主义思维和学术本位立场限制了他们的认知。本书就是要为明人刻书做辩护:那些被清人视为异类的现象,恰恰是明代文化活力的表征之一。事实上,“近年来明代书史研究也在力图探讨明书自身(特别是商业印本)的价值,不以清代四库官学为唯一价值衡量标准,改变着传统上轻坊本、俗本、庞杂不伦之书的倾向”(第5页)。

其实,明人对此就已有所申明,王世贞就说:“宁稗而奇,毋史而庸;宁巷而雅,毋儒而俚。”本书提到的很多明代书籍中所津津乐道的,多不是苦行僧式的学者,而是见过世面的、掌握社会新风尚的都市中人。这些书为读者推出的学识形态,也多将经典与流行元素灵活混搭。甚至明代俗书(通俗或日常读物)的流行,不仅与市民阶层兴起有关,也与名士人格的形成和表达有关。然而,清人评论的过滤作用十分强大,使得一些明人钟爱的书籍,在后世书目记忆中渐渐模糊,甚至没有了踪影。而与这些书籍的流行相对应的读者与书籍之间的相互作用、读者对书籍的使用模式等,也在我们的文化视线中变得模糊了。本书的基本方法,就是从这些明代书籍本身出发,来重新捕捉它们所激发和成全的多样化的阅读生态。

为达到这一效果,本书安排了四个章节,都属于或大或小的个案分析。我认为最精彩的是第1章,《〈博笑珠玑〉与中晚明的流行书世界》。《博笑珠玑》这本书,不知为何人所作,书中也没有标示成书时间,只能推测出上限是嘉靖时期。该书小、杂、不精审,文献分量看起来很轻,主要由酒令、谜语、笑话、小诗混合而成,没有任何严肃目的,正符合清人对明代刻书的诸多批评。但正是其游戏性和草台班子式的撮录特点,展现了明刻本信马由缰的商业化面貌。其中的酒令用到《论语》中的“乐节礼乐”一句,但讽刺的是,酒令这种东西恰恰就用于宴乐活动。酒令中还经常援引《大明律》中的罪名,既起到谐谑效果,又普及了法律知识。谜语虽然总是借用四书五经的内容,却将读者带入一个与王道政治迥然不同的世俗世界。对于戏曲材料的引用,以《西厢记》为主,佐证了《西厢记》在明代社会近似于一种文化参考书。书中时常援引的“古文”,其实专指《古文真宝》,是一部在明代流传十分广泛但一到清代便不幸失传的古诗文选本。这一部分对《古文真宝》流传情况的挖掘十分精细,虽然有些离题,但着实富于趣味。

《博笑珠玑》仅有20个页面,但其上栏居然塞进了一部《皇明诗选》,以一种对精英选纂实践的戏仿姿态,为读者提供了独特的皇明视野。整个诗集仅收诗58首,并不以振奋诗坛自命,而是在逼仄的空间中投射出明代社会的别样图景:皇帝与商人、阁老与美人、状元与江上尸等本无干系的各色人等纷纷登场,绘出了明代各阶层的社会百态图卷,似是对高文大册类诗集的戏讽。世俗、浅薄、可笑、世故乃至狭邪之人之事之词,都在《皇明诗选》中得到彰显。雅正类明诗选集力图裁定当朝诗歌典范,这部小小的《皇明诗选》却捕捉了朝野内外的醒目场景,以幽默、哗众为核心,专注于多元的声音。

第2章探讨戏曲杂书及其文化生态,认为此类书籍在封面、题名、分栏等方面的设计巧思,都包含了商业化的用心。例如题名要能激发读者的想象力和获取冲动,就会声明该书之新,或是版刻新,或是编选新,或是曲调新;还会将选集的意义与人们的享乐欲望联系起来,比如喜用“玉”字,和“欲”谐音;题名中还会标明“士民”“四民”,说明其读者群涵盖了社会各个阶层。最能说明戏曲杂书对商机的捕捉的,是其对页面中栏的创用,收纳一些杂类文字,包括时曲、酒令、谜语、笑话、市井“方语”“俏语”、《风月机关》等。这些都具有与官方文化相对立的色彩,展现了一定的都市“逆文化”魅力。对江湖世界作为魏阙之外的一个平行世界的想象,对在江湖与廊庙之间享有选择自由的向往,都是许多同类书籍的重要驱动力。

(未完)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