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6-07 12:44

麦场上的流年

一、打麦场

布谷鸟叫了。

那声音从遥远的云端滚落,像一串铜豆砸在滚烫的大地上,溅起一片金色的回响。我反复观看那段影像——那个年代北方乡村生产生活的珍贵片段——忽然觉得,那不是影像,是一部用光影写就的史诗。每一帧都浸透着泥土的芬芳,每一秒都沉淀着岁月的温度。石磙碾过麦秸的吱呀声,木锨扬起金雨的簌簌声,母亲摇动蒲扇的轻柔声,还有冰棍箱掀开时那一缕白汽的氤氲……它们从时光的深处浮上来,在我眼前铺展开一片苍茫而温暖的麦场。

天还没亮透,队里的哨子就响了。那声音尖利而急促,刺破村庄上空的薄雾,把男女老少从土炕上唤起。家家户户的煤油灯便次第亮了,昏黄的光晕在窗纸上晃动,像是一群萤火虫在土墙里游移。男人们揉着惺忪的睡眼,摸索着从炕头抓起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女人们在灶台前匆忙扒拉几口稀饭,稀薄的玉米糊糊在粗瓷碗里晃荡,映着灶膛里残存的火光;孩子们则被大人从被窝里拎出来,迷迷糊糊地跟着往打麦场走,小脚丫踩在露水打湿的土路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打麦场是村庄的心脏,是这片土地最庄严的殿堂。经过一冬一春的碾压,地面瓷实得如同石板,被太阳一晒,泛着白惨惨的光,踩上去硬邦邦的,震得脚心发麻。麦子从地里拉回来了,一车又一车,像一座座金山,在打麦场上堆成连绵的丘陵。男人们光着黑黝黝的脊梁,露出鼓突突的腱子肉,将麦捆子从车上卸下,"砰砰"地摔在地上,扬起一阵又一阵的尘烟。那尘烟是金色的,在晨光里翻滚、升腾,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蜜糖色。

最壮观的要数"碾场"。一头老黄牛,套着沉重的石磙,在铺满麦秸的场院里转圈。石磙足有四五百斤,青灰色的石面上凿着均匀的竖槽,那是岁月刻下的皱纹,也是大地留下的掌纹。碾过麦秸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大地在沉重地喘息,又像是老黄牛在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牵牛的人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扬着鞭子,嘴里不停地吆喝:"嘚——驾——"牛走得慢,他便用鞭梢轻轻抽打牛背,那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脆响,牛便加快了脚步,石磙滚得更急了,麦粒从麦穗里簌簌脱落,藏在厚厚的麦秸下面,像是一群害羞的孩子躲进了母亲的怀抱。

孩子们跟在石磙后面跑,一圈又一圈,直跑得头晕目眩,满头满脸都是麦芒和尘土。有时趁大人不注意,便一个跟头翻到麦秸堆上,麦秸松软,像一床巨大的黄褥子,把孩子们埋进去,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我们在麦秸堆里打滚、翻跟头,麦秸的清香钻进鼻孔,痒酥酥的,直想打喷嚏。有时从垛顶往下跳,"扑通"一声落在麦秸上,软绵绵的,摔不疼,便一次次地爬上去,再跳下来,直到大人呵斥着赶来,才一哄而散,像一群受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飞向四面八方。

二、扬场

碾完了场,便要"起场"。男人们手持三齿木叉,将轧过的麦秸挑到一边,麦秸在场上堆成小山,像一座座金色的堡垒。剩下的便是麦粒和麦糠的混合物,黄澄澄地铺了一地,在太阳下闪着细碎的光。这时候,最考验手艺的"扬场"便开始了。

扬场是个技术活,通常由年长的"老把式"掌锨。他站在上风口,双脚叉开,微微下蹲,像一棵扎根大地的老树。双手紧握木锨的长柄,那木锨的柄足有一人多高,被汗水浸得油亮。他铲起满满一锨麦粒,猛地往空中一扬,动作舒展而有力,像是一位舞者在金色的舞台上旋转。麦粒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在夕阳下闪烁如瀑,"哗啦啦"地落下,像是一场迟来的春雨。风一吹,轻飘飘的麦糠便飞向远处,像一群受惊的黄蝶,在风中打着旋儿,最后轻轻落在场边的草丛里;饱满的麦粒则沉沉落下,"簌簌"地堆成一座金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好风!"老把式喊一声,便扬得更起劲了。木锨起落间,金色的麦雨纷纷扬扬,在阳光下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帘幕。那场景,让人想起古人说的"珠帘暮卷西山雨",只是这雨是金色的,是温暖的,是带着泥土的芬芳和汗水的咸涩的。另一人手持大扫帚,轻轻掠去残存的麦草,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婴儿的脸庞,生怕惊扰了这场金色的舞蹈。

孩子们看得呆了,便也抢过锨来要学。可那木锨沉得很,我们双手攥着,却总是扬不高,麦粒和麦糠一同落下,混作一团,惹得大人们一阵笑骂:"小崽子,回去再长几年吧!"我们便红着脸,把锨往地上一插,又跑去麦秸垛上疯闹了。

场院边上,柴油机轰鸣,传送带飞速翻滚,拉动着脱粒机呜呜作响。那机器是铁红色的,像个庞然大物,蹲在场边,张着黑洞洞的大口。几个壮硕的青年站在脱粒机进口两边,不停地往机器里塞麦秸,身后的同伴站在高高的麦秸垛上,用木杈挑着麦秸源源不断地输送。尘土飞扬,把他们的脸洒了一层灰黄,像一个个小土猴,滑稽得很,但人们忙得都懒得笑。黄澄澄的麦粒从出粒口源源不断地流淌下来,像一条金色的小河,一筐一筐地堆放在不远处。一位中年妇女正用推耙木锨把麦粒均匀地摊开,然后赤着脚在平展的麦床上出溜出一道道沟——大人说,这样晾晒干得快。她的脚踩在麦粒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轻快的歌谣。

三、麦秸垛

麦秸垛是村庄的图腾,是大地写给天空的情书。

脱粒后的麦秸,被一杈一杈地挑起来,堆成巨大的圆垛。垛底宽,越往上越尖,最后收成一个浑圆的顶,像一座金黄的蒙古包,又像大地隆起的金色山丘,在蓝天下静静地哺育着村庄的冬天。有经验的老农站在垛上,接过下面递上来的麦秸,一层一层仔细码放,每放一层,孩子们便被赶上去踩踏,小脚丫在麦秸上蹦跳,把松软的麦秸踩得结结实实。我们在垛上奔跑、跳跃,麦秸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像是一首欢快的乐曲。

麦秸垛是孩子们的乐园,是我们的王国。我们在垛间捉迷藏,钻进钻出,麦秸的清香钻进鼻孔,痒酥酥的,直想打喷嚏。有时从垛顶往下跳,麦秸松软,摔不疼,便一次次地爬上去,再跳下来,直到大人呵斥着赶来,才一哄而散。傍晚时分,夕阳把麦秸垛染成蜜糖色,我们便倚在垛旁,看晚霞在天边燃烧,看归巢的鸟儿掠过树梢,听远处传来的蛙鸣和蝉唱。那蛙鸣是此起彼伏的,像是一场盛大的合唱;那蝉唱是声嘶力竭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热情都倾泻出来。

最妙的是在麦秸垛上掏洞。我们像一群小耗子,从垛底掏进去,掏出一个能容下两三个人的暗洞,然后钻进去,外面的人根本发现不了。洞里黑漆漆的,只有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光,照得麦秸金灿灿的。我们躺在洞里,听外面大人喊破了嗓子也找不着,便捂着嘴偷笑,那笑声在洞里嗡嗡地响,像是一群小蜜蜂在酿蜜。

麦秸垛也是牛马驴骡们越冬的绝美食料。冬日里,从垛上抽取几筐洁白的麦秸,放进水缸里浸泡湿透,推来一口铡刀,一人蹲下来负责将麦秸捋码整齐塞进铡口,一人双手按着铡把猫腰一压,"咔嚓"一声,铡断的麦秸散落下来,像是一把把金色的碎发。铡碎的麦秸搀上麸皮、豆饼,放在牲口食槽里,牛犊马驹便摆动尾巴欢快地进食。牛屋里热气腾腾,成了冬夜乡亲们消闲拉呱的地方。老人们蹲在牛槽边,抽着旱烟,说着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说着东家长西家短,说到兴起处,便哈哈大笑,笑声在牛屋里回荡,惊得牛儿抬起头,"哞"地叫一声,又低下头去继续咀嚼。

四、割麦人

割麦是苦差事,是人与土地最原始的角力。

天还没亮,启明星还在天边闪烁,人们便下到地里。露水打湿裤脚,凉丝丝的,麦芒刺着手臂,留下一道道红印子,像被猫抓过一样。女人们弯着腰,一手揽过一把麦子,一手挥动镰刀,"刺啦刺啦"地割,动作娴熟得像是在弹奏一首古老的乐曲。那镰刀是月牙形的,刀刃被磨得锃亮,在晨光里闪着寒光。割倒的麦子整齐地排成一排,像是一群听话的孩子,静静地躺在地上。男人们跟在后面捆扎,用一小撮麦秸做绳,三绕两转,便成了一个结实的麦捆子,再用膝盖一顶,"咔嚓"一声,麦捆子便立在了地上。

日头升高了,毒辣辣地晒着,像是一盆烧红的炭火扣在头顶。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便用袖子胡乱一抹,继续在麦浪里穿行;流进嘴角,咸得发苦,便吐一口唾沫,又弯下腰去。女人们被汗浸透的褂子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和弯曲的脊背,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男人们干脆脱了上衣,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脊背,汗珠子在上面滚,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阳光下闪着光。

"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没有人抱怨,只是埋头割,一刀接着一刀,一垄接着一垄。镰刀过处,麦秸倒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的叹息,又像是丰收的序曲。地头上,有人送来了凉水和馍馍,大家便围坐在一起,就着咸菜啃几口,喝一通水,又起身干活。那馍馍是杂面的,粗糙得很,咽下去拉嗓子,但饿极了,吃起来也香甜。布谷鸟还在叫,一声叠着一声,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叹息,把"算黄算割"的叮咛洒满田野。

孩子们也有任务。他们提着布袋,在割过的麦地里捡拾遗落的麦穗。两个男孩把布袋套在腿上,一蹦一跳地在麦茬地里奔跑,比赛谁捡得多。麦茬像一把把小刀子,扎得小腿生疼,但孩子们不在乎,只顾着低头寻找那些饱满的麦穗。有时为了争夺一根沉甸甸的麦穗,便扭打在一起,滚在麦茬地里,扎得满身都是红印子,却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又继续捡。女孩们则更细心,她们弯着腰,把每一根麦穗都捡起来,放进篮子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捡拾一地的珍珠。

五、缴粮

麦子晒干了,簸净了,该完成国家的任务了。这是庄户人家一年中最庄重的事,也是一场无声的朝圣。

天还没亮,家家户户便把最好的麦子装进布袋。那布袋是粗布缝的,被岁月磨得发白,上面印着"尿素"或"磷肥"的字样,是当年买化肥时攒下的。麦子装得满满的,袋口用麻绳扎紧,再用针线细细缝上一圈,生怕路上漏了。然后,把袋子搬上架子车,用绳子捆好,一家人便往镇上出发了。

架子车是木制的,两边装着胶皮轮子,两根长长的车把中间系着一根攀绳。拉车时,人站在车把中间,双手握住车把,肩上套上攀绳,弓腰曲腿向前拉动。车子装满粮食,足有四五百斤,拉起来沉甸甸的,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像是一头负重的老牛在喘息。上坡时,男人在前面拉,女人在后面推,孩子则在旁边帮着拽绳子,一家人齐心协力,像是一场无声的接力。

到了粮站,天已大亮。院子里早已排起了长龙,架子车一辆挨着一辆,从院子里一直排到大门外、马路上。那队伍像是一条沉默的河流,缓缓向前流淌。验质员手拿一把朝锨,在袋子里来回搅动,检查麦子的干湿和饱满程度,他的脸板着,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司磅员坐在磅前,面无表情地报着数字,声音机械而单调;开票结账的会计坐在窗口,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在计算着一年的辛苦。农民们排队等着,一等就是半天,等得人心急火燎,饥渴难耐。

最紧张的是验质那一刻。验质员把锨插进麦袋,挖出一锨麦子,摊在掌心,捻几粒放进嘴里咬,"咯嘣"一声,眉头便皱了起来:"潮了,拉回去晒!"那声音像是一声闷雷,炸得人心头一紧。若是验质通过,便像中了状元一般,脸上堆满了笑,连声道谢,仿佛那验质员是决定一切的人。好在庄稼人早有准备,掏出干粮就是馍,啃几口随身携带的窝窝头,就着粮站的水龙头咕咚咕咚一通猛喝。那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但喝下去,五脏六腑都舒坦了。

缴完粮,剩下的麦子再按人口分配。有一年收成不好,每人只分了二十八斤麦子,全家人只能掺着野菜、红薯度日。可即便日子紧巴巴,大家还是盼着来年能有个好收成,在地里干活时更卖力了。那眼神里,有无奈,有期盼,更多的是一种坚韧,像麦秸一样,风吹不倒,雨打不折。

有时,缴粮的队伍里,也能看见自行车的身影。那是家境稍好的人家,把粮食捆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走。自行车是"永久"牌或"凤凰"牌的,黑色的车身,银色的车圈,在太阳下闪闪发亮。推车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戴草帽,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像是一位虔诚的信徒,推着一车希望,走向未知的远方。

六、流年里的暖

打麦场上,也有温情的时候,像苦茶里的一丝回甘。

累了,大人们便坐在麦秸堆旁歇息。有人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烟雾在夕阳里缭绕,像是一缕缕蓝色的思绪,飘向远方。女人们纳着鞋底,针线在布面上穿梭,发出细微的"嗤嗤"声,那声音轻柔而绵长,像是一首催眠曲。孩子们围上来,听老人们讲故事,从古讲到今,从神仙讲到鬼怪,讲到暮色四合,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像是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最难忘的是麦忙假。学校放假,孩子们跟着大人下地,却也偷得浮生半日闲。我们在土路上滚铁环,那铁环是木桶的铁箍,用一根铁丝弯成钩子推着跑,"哗啦哗啦"地响,像是一串欢快的笑声。在树荫下弹玻璃球,玻璃球是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我们趴在地上,眯着眼瞄准,"啪"的一声,击中目标,便欢呼雀跃。在泥地上挖几个小坑玩"弹珠进洞",那是女孩们的游戏,她们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玻璃球滚进坑里,像是在完成一项庄严的仪式。

女孩们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用一块瓦片或石子做标记,单脚跳、双脚跳,嘴里念着歌谣:"跳房子,跳房子,一跳跳到外婆家……"男孩们脱了鞋子玩"调鞋底牌",什么"黑乎""白羊""狗蹄子",脚后跟带动鞋子翻转,摆出各种造型,笑声惊飞了树梢的麻雀。有时,我们还在泥地上做"锅锅窑",用泥巴捏成锅碗瓢盆的形状,放在太阳下晒干,然后玩过家家的游戏。那泥巴是黄土,黏黏的,软软的,捏在手里凉丝丝的,像是一块温润的玉。我们捏泥人、泥碗、泥电话,把童年的想象都揉进那一团黄土里,放在阳光下晒干,便成了永恒的纪念。

夏日午后,蝉鸣聒噪,像是一场无休止的交响乐。大人们都在歇晌,躺在炕上或树荫下,打着呼噜。母亲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给躺在凉席上的孩子扇风。那蒲扇是棕叶编的,圆圆的,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母亲一边扇,一边哼着古老的歌谣:"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声音轻柔而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孩子睡得不安稳,母亲便俯下身,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孩子的背,那手掌上有老茧,有裂口,但拍在身上,却是最温柔的抚慰。

有时,村口传来"冰棍——冰棍——"的吆喝声,那声音像是一声号令,孩子们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围着卖冰棍的箱子,眼巴巴地看着。箱子是木制的,外面漆成白色,里面裹着厚厚的棉被,掀开盖子,一股白汽冒出来,像是一团云雾,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冰棍。冰棍是糖水冻的,有红的、绿的、黄的,五分钱一根。孩子们攥着皱巴巴的零钱,那是从大人那里讨来的,或是卖废品攒下的,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接过冰棍,舍不得大口咬,只是轻轻地舔,让那丝丝凉意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一直凉到五脏六腑。那甜味是简单的,是纯粹的,是如今任何冰淇淋都无法比拟的。

傍晚时分,夕阳把村庄染成蜜糖色。男人们拉着装满麦秸的架子车回家,车上坐着女人和孩子,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女人哼着歌,孩子数着天上的星星,男人则一声不响地拉着车,脚步沉重而坚定。路过村口的老井,便停下来,打一桶凉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那水甘甜清冽,带着井底特有的凉气,把一天的疲惫都冲刷殆尽。

七、尾声

如今,打麦场早已不复存在。收割机轰隆隆地开过,麦子便颗粒归仓,再也看不见石磙碾压的轨迹,听不见木锨扬场的声响。麦秸垛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秸秆还田,或是直接被机器粉碎,化作春泥更护花。缴粮的队伍早已散去,粮站的磅秤生了锈,会计的算盘落满了灰尘,那"算黄算割"的布谷鸟,也只在记忆里啼鸣。

可那些画面,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记忆深处,在每一次麦浪翻滚时,悄然苏醒:

——老黄牛拉着石磙转圈的剪影,那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幅古老的剪纸;

——扬场时金色的麦雨,那麦粒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像是一道道金色的彩虹;

——麦秸垛上跳跃的孩子,那笑声清脆而响亮,像是一串串银铃在风中摇曳;

——缴粮时长长的队伍,那沉默的河流,流淌着一代人的辛酸与希望;

——母亲摇动的蒲扇,那棕叶的边缘,扇出的风里有麦秸的清香和母爱的温度;

——还有冰棍箱里冒出的那缕白汽,那白汽里藏着一个孩子最纯真的渴望……

那是一个时代的背影,沉重而温暖,艰辛而丰盈。我们曾在那片金色的海洋里嬉戏、劳作、成长,把汗水和希望一同撒进泥土。我们曾在麦秸垛上数星星,在打麦场上追蝴蝶,在缴粮的路上盼来年。那些日子,苦是苦了些,但苦中有甜,累是累了些,但累中有乐。因为那时的人,心是近的,情是真的,梦是圆的。

如今,岁月流转,物是人非。村庄变了,路宽了,楼高了,车多了,但有些东西却永远留在了那片金色的麦浪里:那是对土地的敬畏,对劳动的尊重,对亲情的眷恋,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布谷鸟又叫了。

那声音穿过时光的长廊,一声叠着一声,落在城市的阳台上。我望着远处模糊的灯火,恍惚间,又看见了那个光着脚丫的孩子——他正追着石磙奔跑,一圈,又一圈,在金色的麦场上,在流年的深处,直到天荒地老。

麦场上的流年,流走了时光,却流不走记忆。那些尘土飞扬的日子,那些质朴纯粹的笑容,那些苦中作乐的岁月,早已化作血脉里的基因,在每一次春风拂过麦田时,悄然发芽,茁壮成长。 http://t.cn/AXXY5GF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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