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同行曾和我说过这么一个故事。她常年在南美某国的青少年收容所进行观察研究，里面有不少12-22岁之间、因为家庭暴力等状况而无处可去的女孩子们（据说这个收容所目前只接收女生）。这些孩子们因为从小到大在贫困和充满暴力的环境里长大，诚然有形形色色的情感与行为挑战，其中包括她们中经常会出现“少女妈妈”，20岁以下就当妈妈的情形并不少见，且孩子们的爸爸经常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同行在观察过程中预设这些少女妈妈在养育婴儿时可能会遭遇很多困难，但她惊讶地发现，这些过于年轻的妈妈们在照料孩子时呈现出的状态却是非常稳定有爱的，这不仅仅是她主观的体验与判断，也符合她研究的母婴互动编码结果，换句话说，这种稳定有爱是真实存在的常态。

同行非常好奇这个现象，因为基于我们对精神分析发展心理学以及依恋理论的各种假设，这些从小身心环境恶劣的少女妈妈们理应会在母婴互动的微观层面上呈现出很大的困难，但她观察和研究的现象并不符合先前的假设。她开始逐个访谈这些少女妈妈们，然后发现几乎所有人表达了一个共性的意思：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过上和我一样的生活。”

再继续往下深挖，她发现这些少女妈妈们的生活里虽然经历过许多令人难以想象的困苦，但总有那么一两个人让她们觉得“这个世界上是有好人的”，或者说，体验过什么是“爱”。这个人有可能是小时候的某个邻居，某个祖辈，某个老师，而她们体验过的共同的善意与爱，来自收容所里那群温暖宽厚的工作人员。

这个观察和我在心理治疗工作中的观察是高度一致的：成长过程中再风吹雨打，有过运气遇见一两个真心为ta打过伞的人，希望就还在那里。在此基础上，还有一点我觉得非常重要：ta们能有足够的力气与运命去远离有毒的环境，这里的“远离”不一定是物理意义上的，比如伦敦的一些从稀巴烂的家庭环境出来的孩子，大学也许依旧在伦敦念，但是靠拼命打工得以搬出家里或和朋友合租，让自己接受教育努力工作突破父母辈的贫困与交际圈，这些都是会积攒起更多希望与力气的路径。在刚才那个故事里，这些孩子可以在原生家庭之外落脚于一个新家，这是一个很关键的因素。

比较难的是因为种种原因被困住的人，比如有的人即使成年也感觉自己需要对父母的心理感受负责，或者和国内一样，困在原地等着父母不会到来的道歉忏悔与改变，这里面当然也有社会文化层面的因素，比如物理层面的养老送终这件事究竟需要下一代承担多少？这个话题超出了我的专业范围，我也只能描述而无法深谈了。不过即使在英国这种养老福利相对健全、客观层面上并不需要子女承担太多义务的社会，一些南亚裔移民的后代依旧会觉得自己需要在身心层面都尽力赡养父母，哪怕牺牲自己的幸福也要让父母开心，这类选择更多是基于文化影响而非现实需求，但确实会“困”住一些人的自身福祉。

昨天转发的那条关于在去人化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可能会发展出哪些问题行为模式的文章下有很多讨论，我深信在任何一块盐碱地上都有例外，只要一个人有运气且有消化功能与真正的“爱”相遇，哪怕那样的爱是暂时的；外加一个人能在心理意义上和原生生态圈离得够远。如果你曾经或者依旧挣扎于不理想的环境，祝你有力气朝前走，别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