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发了这样一条微博:”在英国,如果一个孩子在心理治疗工作中提到老师特地安排ta坐在一个有暴力倾向的孩子旁边帮助对方,这条信息妥妥会触发儿童保护强制报告(safeguarding)制度,学校和老师都会被调查,这是一种不需要费劲去争辩游说的常识与共识。 ”
在评论区有好几位小伙伴提出,当那样一个学生出现在班级或校园的时候,怎样的制度可以保障老师和学校的日常教学任务。所以我今天就来多写写英国的EHCP制度,简单来讲,这是一笔由地方政府拨款的经费,专门用来支持有特殊需求的孩子在学校里的日常活动。
假如一个孩子因为种种原因对周围人攻击性很强,经常无法适应集体规则,但是智力发育正常,可以在情绪相对平稳的时候和别的孩子一样呆在学校里学习交友,那么不管这个孩子有没有精神科诊断或者神经多样性诊断(ASD,ADHD),ta都可以在学校的支持下去申请EHCP经费。根据孩子状况的复杂程度,这笔钱的数额一般在每年小几千镑到每年三五万镑之间。
钱从地方政府拨给学校之后,会发挥各式各样的作用。假设一个孩子有严重的读写障碍,那么这笔钱就会用来给孩子添置帮助ta学习的各种特殊文具(比如特殊款式颜色的纸张,或者添置电脑让孩子参加考试),并且大概率会给孩子配备一对一的辅导老师以固定频率辅导学业功课。我曾和一个有类似需求的孩子工作,ta在学校跟不上大部分需要阅读书写的科目,但对编程有兴趣且学得进,学校就用这笔经费专门给ta请了一个编程的兴趣老师。
如果一个孩子有持续且影响自身或周围人身心安全的行为,那么学校有可能会给ta配一个情绪支持的老师,或者把学校的某个房间进行安全改造,让孩子可以在情绪崩溃的时候有安全的地方可去。有时候这笔经费甚至可以用于让孩子有免费的出租车接送,减少上学途中的外界压力,或者让出租车接送到我工作的慈善组织来接收免费的心理治疗或给孩子提供各种与心理情感行为调节有关的专业资源。
同理,如果一个孩子有身体上的残障,ta也可以申请EHCP,并在这些经费的框架里得到与接收教育有关的、形形色色的支持。
用一句话去概括EHCP,就是用钱来为学校和老师兜底,避免让ta们承担过度的责任与工作强度,也让有特殊需求的孩子不会被主流教育体系排除在外,也让孩子的同学们可以有一个身心安全的环境。更重要的是,这一切都不是让家长买单的,尤其对低收入家庭而言,如果没有EHCP的支持,孩子的发展就会陷入形形色色的死胡同。这里补充一下,上海请一个随班影子老师的价格每月在小五位数,即使对高收入家庭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更不用说普通收入家庭。
作为近距离和有形形色色EHCP在身的孩子工作的心理治疗师,我在90%的时候觉得这套体系非常有帮助,剩下的10%则是苦恼于EHCP的审批速度很慢,有时候一些其实很需要EHCP的孩子会因为种种原因得不到,或者不同地区和学校之间的EHCP给力程度也很不一样。
这套体系看着非常美好,但是也有一些暗雷。比如这些年在英国,精神科及神经多样性的诊断标签有泛滥的趋势,比如前阵子我遇到自己研究生阶段的老师,告诉我说班上二三十个学生有一大半都有神经多样性诊断(在英国社会,一旦有神经多样性诊断,求学就职过程中会有不少便利,比如更长的作业考试时间,更长的午休时间等,所以不少家长或学生甚至会对拿一个诊断有种求之不得的态度)。想象一下如果在中小学系统和社会福利系统中,如果涌入了海量的特殊需求人群,那么EHCP相关的资金是不是也会消耗很快?
有鉴于此,英国政府最近一直在研究,过去可以从小用到大的EHCP是不是需要分阶段评估,比如小学毕业的时候重新评估一次,到了中学还需不需要EHCP,初中到高中的时候再评估一次。这些政策的改变都是钱不够用的信号,我一方面理解这些政策的逻辑,但另一方面也觉得以英国人的工作效率,这很可能意味着不少孩子在进入新的人生阶段等EHCP下发又要经过一两年的时间,而在新的EHCP还未审批下发的真空期,ta们在学校环境里的福祉如何得到保障,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尽管没有完美的政策,但EHCP背后的逻辑我觉得是值得思考的:当未成年人有各种影响正常发展的特殊需求时,那不只是这个孩子和ta家庭的事,也不只是学校和老师的事,而是整个社会要举全村之力去支持的事。
我并不觉得这套体系可以完全照搬到国内(部分因为人口基数太不一样,部分因为专业人才数量依旧不够,EHCP从评估到执行每个环节都需要专业人才),但我想以下这点共识还是有机会在国内达成的:如果班上出现一个皮大王,那些看起来乖巧的孩子没有任何义务帮学校和社会去承担风险,打着互帮互助旗号把孩子放在不安全的身心环境里就是在剥削与玩忽职守。
发布于 英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