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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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露拉踩了踩脚下的新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飘落的雪花落在她的身上,很快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完好无缺的双手,右手手指上和几个整合运动战士对练而划破的伤口还清晰可见,那里干涸的血液结成了一道痂,蜿蜒曲折仿佛一道从血管中冲出来的河。
但塔露拉同样也清楚地记得,就在不久前自己的右臂已经随着一场愤怒的火焰消失,无论如何她都不应该再感受到这只已经离她而去的胳膊。
当然,也不可能又一次……看到不远处微笑着看着她的阿丽娜。
梦境相当仁慈,连同她的残缺与伤痛都一一弥补。
再一次来到罗德岛后,她获得了一个来自医疗部的神秘的“礼物”,那位比起从前变了样的凯尔希医生递给她一罐药剂,说既然你不接受义肢那这个东西也许你用得上。“断肢后人总是有一段适应期间,这个时间或许会很漫长。”她淡淡地说着,将药剂搁在桌面,没再做任何解释便转身离开。倒是华法琳对她眨眨眼,曲起手指比划了一个有些怪异的手势:“你应该会喜欢这个的,嗯……我是说你真的应该试一下。”
塔露拉还是收下了药剂,她并不怀疑那两位医生会对她做什么不利的事,甚至听话地回到宿舍后就找了个地方喝下了它。困意席卷而来,她的意识慢慢沉入黑暗,再睁眼后,便是如此清新的一个“梦境”。
原来那句“断肢后”……也是一句意有所指啊。
塔露拉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她慢慢往阿丽娜的方向走,对方很有耐心地等着她,鹿角轻摆,抖落了一捧洁白碎琼。她还记得自己的右臂刚断之时,剧烈的疼痛令她昏迷,在那无人打扰的意识世界中她也见到了阿丽娜,她清楚那是幻觉,却又忍不住贪恋着又一次见到小鹿的时光。
那么真实,那么美好,那样温暖,那样触手可及……
不、等等,或许——
“看来你应该知道了?”阿丽娜注视着走到面前的塔露拉,轻笑着帮对方拂去了头顶的积雪,“嗯,果然是聪明的塔露拉同学。”
“你……”塔露拉的喉咙干涩,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你就是阿丽娜,对吗?”
不是我幻想出来的,也不是药剂为我编织的梦境产物。你就是那个我所熟悉的、本该早就离我远去的爱人。
“嗯……我该怎么跟你说呢,因为我自己也没有那么明白。”阿丽娜拉住了她的左手,继而十指相扣,“我只觉得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而醒来后恰好能看到你在干什么。”她顿了顿,又解释道:“应该是因为你一直在想我,塔露拉,原来你这样想念我。”
人死之后会去哪里?塔露拉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她知道萨卡兹有众魂的说法,有些种族还有将灵魂换到另一个人身上的不传之秘。这样想来阿丽娜如今的状态也不是很难令人接受。没等塔露拉开口,阿丽娜就截住了话头:“准确地说,我是我自己的一小部分,你可以把我当做三分之一的我……哎呀,不管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现在我好像是能够有意识地继续待一会儿了。塔露拉,这下让我好好看看你吧。”
埃拉菲亚一边说,一边用充满怀念的眼神看着德拉克。她摩挲着塔露拉的左手,揉搓着塔露拉的耳朵,雪一直在安静地下着,这片天地之间广袤无垠,只有她们二人的呼吸一起一伏。
“这些年你辛苦了。”阿丽娜垂下眼睑。
“……嗯。”
“好像还瘦了。”
“是吗?”
“是不是又长高了?我怎么感觉我现在加上角都比你矮了。”
“应该没有吧……”
“托你的福,我也看到了你的妹妹,还看到了你现在所在的地方。”阿丽娜勾起嘴角,“只用左手的话很艰难吧?”
“我已经学会用牙帮忙辅助了。”塔露拉也笑起来。
“哎呀,真是会自己动脑的乖孩子。”阿丽娜摸了摸塔露拉的头。
好怀念。塔露拉想。
好像回到了十六年前,她与阿丽娜刚认识那天她们也是这样聊着没什么意义的家常话。生活要什么意义?生活就该是重复的、琐碎的、满是热汤与土豆香气的。
她与阿丽娜并肩走在这片雪原,明明雪从未间断,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寒冷。这里就像是被时间所遗忘,她们逃离了命运,在命运的缝隙中贪婪地享受着二人时光。
塔露拉问:“那你以后会跟着我一起吗?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她日思夜想,朝思暮想。她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阿丽娜的一部分灵魂停留下来是因为她的“束缚”吗?因为她的执念深刻如此,才把阿丽娜又“困在”了人间?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了,塔露拉。”阿丽娜摇了摇头,“你的思念召唤了我,而我回应了你的呼唤……仅此而已,甚至我不确定我究竟是阿丽娜的灵魂碎片,还是由你的灵魂构成的阿丽娜的模样。”
“但这些都不重要,塔露拉,重要的是无论我是什么,都是我要跟你走,就像当初与你一同踏上雪原,就像如今我以这样一个奇妙的姿态与你重逢。”
“塔露拉,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阿丽娜用双手捧着塔露拉的脸颊,“你已经太累、太累了,在我面前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雪原的雪不知何时停下,她们的不远处出现了盛开的花丛,阿丽娜牵着她的手冲进去,纷纷扬扬的花瓣像是另一场漂亮的大雪。
“我说,塔露拉,我希望你——”阿丽娜大声道,塔露拉努力去听,却依然没能听清楚。
但她知道阿丽娜想说什么。她了解阿丽娜,就像阿丽娜了解她一样。
塔露拉醒来时,宿舍里的火炉还在慢吞吞地散发着温暖。
她准备起身,又一次因为少了一条胳膊而差点没站稳。断肢后确实需要一阵子适应期,而有些人适应期是一辈子。
塔露拉稳住身形。她走向柜子前,用左手摸了摸相框里那张快要褪色的阿丽娜的面容。
我会好好生活下去的。带着你的份一起。
如果还有见面的机会,我还要跟你讲话。讲那些失去你后我独自一人的岁月里,我积累下来的满腹的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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