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平台都在抢夺注意力,我为什么只喷小红书?
我喷小红书,本质上是因为我相信,人是流动的,也是会被塑造的。幼童时期主要由父母塑造,五六岁以后学校和同伴加入进来,成年以后,我们以为自己已经定型了,其实仍然每天在被环境重新训练。而今天最稳定、最高频、最贴身的环境之一,就是社交媒体。
它不只是占据你的时间。它反复帮你理解世界/定义世界。久而久之,人不仅看了什么会改变,连解释世界的语言、判断他人的尺度、处理冲突的方式都会改变。
所以我相信,很多大陆父母都有过一种很具体的感受:自己的孩子本来挺正常,挺善良,也挺有分寸,上了几年网以后,说话方式变了,看人的方式变了,甚至连对父母亲戚交友恋爱的理解都变了。
微博也有问题,为什么不喷微博?咱也得公平一点。微博从出生起,口号就是围观改变中国。直到今天,各个平台出了什么大型撕逼事件,最后往往还是要搬到微博升堂。
这至少说明,在很多人的直觉里,微博虽然吵、乱、极端言论也不少,但它仍然是一个多种立场公开碰撞的地方。你看到一种声音,很快就会看到另一种声音来骂它。它的问题更多是冲突过量,而不是只有一套语言垄断了解释权。
小红书是所有平台里概念的恶性膨胀,以及对现实语境的高度剥离最严重的。每隔一段时间,小红书都会贡献一批新的热词、顺口溜和判断模板。
这些词刚出现的时候,往往都有合理的使用场景:边界感、情绪价值、原生家庭、煤气灯、讨好型人格、及时止损……很多概念本身没有问题,也许确实帮助了一些人理解自己的处境。
问题出在概念开始无限扩张。当一个本来用于描述特定情境的词,被不断扩大到所有不舒服、所有冲突、所有令人不满意的人际摩擦里,它就不再帮助人理解现实,而开始取代现实。现实不再是现实,小红书姐妹的解释才是现实。
概念膨胀最危险的后果,是判断尺度的失真。当所有事情都被赋予最高等级的道德名称,轻重就消失了。
真正的控制和普通的笨拙失去了区别,真正的伤害和一次冒犯失去了区别,持续性的恶意和一个人偶尔做错一件事也失去了区别。
最后的结果很吊诡:我们原本发明这些概念,是为了更准确地识别伤害;可当一切都被命名成伤害时,真正严重的伤害反而失去了辨识度。
与此同时,人也越来越不需要理解别人。因为理解是麻烦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对小红书格外在意。小红书陪着95后、00后中的很多人一路长大。对其中一部分人来说,它已经不是一个偶尔刷刷的软件,而是一个长期提供解释框架的社会化环境。
时间久了,有些人不是简单地相信了几个观点,而是整套感受世界的方式都被重新校准了。
这类变化是现实生活里的同理心训练正在被削弱。真正的同理心其实非常辛苦。它要求你忍受复杂性,暂缓判断,承认别人也有局限、无知、疲惫、软弱和不体面的时刻。它要求你在自己受委屈的时候,依然保留一点理解他人处境的能力。
而极端网络话语提供的是一种更轻松的东西:永远的受害者身份和情绪上的确定性。
我关注的很多博主最近都在说一个很相似的感受:社会风气好像越来越坏了。尤其是在一些本来应该容纳笨拙、无知和成长的场景里,对孩子的容忍度明显降低了。
小孩吵一点,有人恨不得让他消失;小孩跑一下,碰瓷他性骚扰;家长处理得不够完美,立刻升级为没素质、不会养就别生。
当然,过去也有人讨厌小孩,也有人脾气差。
但现在戾气获得一套完整、体面、甚至显得很有道理的语言包装。过去你说我就是烦小孩,多少还知道这是自己的情绪。现在你可以说:他侵犯了我的边界。
同样的厌恶,被包装成一种道德立场以后,人更理直气壮了。
我觉得,这和小红书对整个社会心理尺度的长期拉移,是分不开的。它创造并普及了一整套非常便于解释现实的冷酷话语体系:
家庭互助很容易被解释成吸血/血包;包容与妥协很容易被解释成未觉醒/软弱/讨好;亲密关系里的瑕疵很容易被解释成有毒/立人设/打压;正常的人际磨合越来越容易进入防雷/避坑/及时止损的框架。
这些词单独拿出来,都有成立的时候。
但这些词不是什么时候都适用。当几千万人每天用同一套高度警觉、高度防御、高度道德化的词汇去理解父母、伴侣、同事、孩子和陌生人,这些词就不再只是描述现实的工具。它们会成为现实本身的滤镜。一个人原本只是偶尔感到不舒服,长期接受这套语言训练以后,可能会越来越迅速地把不舒服识别成被冒犯,把别人没照顾到我识别成别人不尊重我,把关系需要磨合识别成我正在受到伤害。
于是人的警觉阈值越来越低,道德判断越来越快,对他人的善意解释越来越少。哪怕一个人本来的性格很温和,在长期的语言暗示下,也可能变得越来越精于计算、极度敏感、防备心极强。
语言不是贴在现实表面的标签。语言会重新组织我们感受现实的方式。当语言变了,人的感受力也会跟着变。
社会科学里有一个大家很熟悉的概念叫奥弗顿之窗。它严格来说讲的是:在特定社会中,哪些公共观点会被认为是可以接受、可以公开讨论的。
我觉得可以借用这个概念来理解今天网络文化的变化。整个社会对什么叫正常、什么叫可以说、什么叫合理反应的中线,在一点点移动。十年前,一个人因为小孩在公共场所哭闹,就恶毒地诅咒孩子,旁边的人可能会觉得:你至于吗?今天,同样的恶意如果套上公共空间、边界感、个人权益这些语言,就有可能立刻得到很多支持。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认知阈值漂移。
危机不仅在于那1%喊打喊杀的极端分子,而在于那被悄悄拉偏了尺度的50%普通人。当一个平台长期向几千万人几亿人提供同一套理解现实的语言,它塑造的就不再只是流行语,而是一代人的道德直觉。
而道德直觉一旦改变,最后一定会从屏幕里流出来,进入家庭,进入亲密关系,进入学校,进入公共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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