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澜
26-09-09 04:01

我想说清楚,我并不是提倡或者鼓励低保户出境看演唱会。

如果一个家庭的收入、财产已经不符合低保标准,那就应该按规定退出,这没有什么好争论的。

我觉得有问题的是,一个人的某次偶发消费行为,是否应该直接替代对这个家庭实际经济状况的判断?

这笔钱是不是这个女孩自己此前积攒下来的?她为了这次消费,到底攒了多久的钱?

发生了这次高消费以后,这个家庭未来的收入状况有没有发生变化?

这些才应该是重点。

如果一个家庭已经不符合低保条件,那取消低保当然没什么问题。可如果人家花的是自己攒了很久的一笔钱以完成一个心愿,花完以后依然没有其他收入,家庭实际经济状况依然符合低保标准,那么仅仅因为这一次偶发消费被认为“非必要”“不应该”,就把低保取消了,那未来谁来给这个家庭兜底?

总不能一边说“她都舍得花钱看演唱会了,肯定不是真穷”,一边把低保取消,就认为问题解决了?

你可以认为出境看一场演唱会很奢侈,非必要,也可以觉得这是一个很糟糕的消费决定。

但如果她用这笔攒了很久的钱进行了一次偶发高消费以后,依然是一个符合低保条件的穷人,那她事实上还是一个符合低保条件的穷人。

说白了,她只是做了一次你不喜欢的消费决定的低保户而已。

所以我觉得应该探讨的并不是“低保户到底应不应该去香港看演唱会”。

政策是政策,该符合什么条件、不符合什么条件,自然应该按政策来。

但政策本身有没有继续改进、调整得更加合理和人性化的空间?

现在的规定里,如果把“出境看演唱会”作为判断家庭经济状况的一个指标,那么一个低保户为了自己的爱好,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架钢琴,这算不算仍然符合条件?

如果算,为什么?

一架钢琴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显然也不是生活必需品,甚至从纯粹的经济情况来看,买一架钢琴也未必比去香港看一次演唱会“便宜”。

所以,一个低保户攒钱买了一架钢琴,和攒钱去看一次演唱会,这两件事情有什么本质区别?

如果政策认为后者能够证明“这个家庭不困难”,那前者为什么不能?

如果前者可以通过“这是多年积蓄、购买后家庭仍然符合低保条件”来解释,那么后者为什么不能用同样的逻辑解释?

一个人把攒下来的钱用来买一件自己喜欢的东西,和把钱花在一次自己喜欢的演出上,究竟哪一种更有资格被称为“合理消费”?

也许,有人会说钢琴算固定资产。

那种新琴一两万左右的钢琴作为二手资产,近乎于无,毕竟也不是斯坦威。但……行吧,我可以承认你说的至少有一定道理。

那么,我们可以把逻辑再推进一步。

现行的低保评估规则中,出境旅游等行为可以作为认定高消费、评估家庭经济状况的依据。

但中国这么大,很多地方去一趟香港,比去北上广还便宜。极端一点的话,某个人去广州,可能比他去香港还贵。

但一个可能因为“出境”被取消低保,另一个却未必。

比如一个江西低保户花五千块去香港看演唱会,和花五千块去北上广看一场演唱会,从家庭实际经济能力的角度看,这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那么,政策所识别的到底是“出境”这个行为?还是这个家庭进行了高消费?

当然,政策制定不可能靠“我觉得”,它需要明确的标准,需要可以执行,需要防止有人通过各种行为掩盖真实的经济状况。

但问题是,标准是用来解决问题的,不是用来终结讨论的。

再比一个例子,在最近类似新闻的评论中,我看到一条高赞“我爸的低保也被取消了,他本身就是糖尿病并发症,眼睛瞎了一只,腿也不能走,每次都要去县城医院看病的时候,要自己坐公交车坐一个小时。然后我前年就买了一辆二手车,想着以后去看病的时候,我就接送他。因为我本身30多岁也没有成家,也没有什么存款。也没有上过交社保的工作。也没有房子。就因为买了一辆车,结果去年村委会打电话说我买了辆车,就把低保取消了。”

看到这条的时候,我就会想,一个人买了一辆二手车,是为了让自己行动不便的父亲少坐一个小时公交车,我们究竟应该把它理解成“这个家庭拥有了一辆车”,还是理解成“这个家庭依然在为看病发愁”?

这就是我觉得值得讨论的地方。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2025年之前,广东还有类似装空调不符合低保条件的政策。哪怕今天支持取消这个女孩低保的人里面,我觉得也会有不少人觉得这政策太苛刻了。

可现在广东已经把空调、冰箱从生活状况评估因素里取消了。

这恰恰说明了政策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一经制定就永远正确,它会随着社会生活的变化,被修改,被调整得更加合理。

所以我并不认为提出“现行政策有没有更合理、更人性化的空间”是在鼓励低保户钻政策空子。恰恰相反,我觉得这才是讨论政策应该有的态度。

一个人是不是应该得到社会救助,最终还是应该尽可能建立在他真实经济状况上,而不是建立在我们认为一个低保户应该怎样生活的想象上。

否则今天我们觉得看演唱会太奢侈,明天可能觉得买钢琴太奢侈,后天又觉得家里装空调太奢侈,再后来,连一辆二手车都可以成为“不困难”的证明。

毕竟历史已经告诉我们,有些今天看起来理所当然的规定,过几年再看看,也许会觉得它当初管得太宽了。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