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闸记
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夜。
老陈站在古城墙根下,雨靴踩进积水里,脚边的东溪水面正一寸寸往上涨。他手里攥着的对讲机滋滋响,传来水文站的通报:水位已经到4米,再过半小时,就得关闸。
这道被街坊们叫“大水门”的旱闸,是整个老城区最老的主心骨。石堤基底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拓河时砌的,后来又顺着明代古城墙的遗迹加高修缮,成了现在半古半新的样子。九座旱闸里数它最宽,平日里闸板全收在旁边的库房里,人来人往赶集买菜,河对岸的阿公挑着担子进城,孩子们追着跑过门洞,谁也不会多看那几排黑沉沉的实木闸板一眼。只有老陈这些守堤的人知道,每块板二十公分高,沉得要四个壮年汉子才能抬稳,板与板之间填的干沙土,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法子——等水漫上来,沙土遇水发胀,连一丝缝都不会漏。
“水位到4.2米了,准备落板。”
老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身后三个穿雨衣的工友抬了抬下巴。四个人早就练熟了动作,一人攥住闸板的一角,喊着号子往槽口对位。第一块板稳稳卡进石槽时,上游涌来的浪头“啪”地撞在板面上,溅起的水泼了老陈半条胳膊。
雨还在往骨头缝里钻。对讲机里的通报声越来越密,水位数字一个劲儿往上跳。城外的路面很快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湍急的水流卷着树枝和塑料瓶往闸门这边撞。老陈他们一趟趟往库房跑,抬板、对位、填沙土,动作不敢有半分含糊。有年轻的工友抬到第三层时手滑了一下,闸板磕在石沿上蹭掉一块漆,老陈蹲下来摸了摸那道印子,没骂他,只把自己手里的沙土袋递过去:“塞紧点,水比你想的凶。”
到下午两点,最后一块闸板稳稳卡好,填完最后一捧沙土时,墙外的水位已经比城内的地面高出四十公分。墙根下的水流撞得石堤嗡嗡发颤,可墙内的青石板路上,连个水洼都没多出来半寸。巷子里开杂货店的阿婆端着热茶水送到闸边,隔着雨帘喊:“老陈!进来躲躲雨!茶给你们温着!”老陈摆摆手,指了指身上的雨衣:“我们得守着,水不退,人不能走。”
这一守,天就黑了。
雨势最猛的后半夜,水位直逼五米九,浪头拍得闸板咚咚响,连守在槽边的人都能感觉到木板在微微震动。有个刚入职半年的小年轻攥着手电筒,声音发紧:“陈哥,这木头能扛住吗?”老陈用扳手敲了敲闸板,听那沉闷厚实的声响,笑了:“你以为这是普通木板?二十年前我师父带着我守过一回更大的洪水,水位比现在还高一米多,就靠这法子,城里半户人家都没进水。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比你我想的结实。”
没人敢合眼。四个人轮着班沿着城墙根巡查,摸一遍板缝有没有渗水,看一眼石堤有没有掉渣,对讲机里每隔十分钟就和水文站对一次水位。后半夜雨势稍缓时,老陈靠在库房的墙根打了个盹,梦里还在抬闸板,手一滑板要掉,猛地惊醒过来,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摸脚边的水位——干的。
天光大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对讲机里传来通报:水位开始回落,已经降到安全线以下。
从关上第一块闸板到现在,不多不少,整整二十六个小时。
等最后一块闸板被四个人合力抬下来,阳光刚好穿过云层落在门洞上。城外的路面还留着厚厚的淤泥,墙内的老城区里,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掀开的白汽飘得满街都是,阿公阿婆提着菜篮子慢悠悠往城门走,没人知道昨夜这道木门板后面,四个浑身湿透的人扛住了怎样的浪头。
小年轻蹲在地上清理闸板缝里的沙土,忽然抬头指着木板上那道新磕的印子笑:“陈哥,这板子又多了个记号。”老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摸了摸那道浅痕,风从刚敞开的门洞吹过来,带着河面上湿润的水汽。
远处巷口,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城门,清脆的笑声撞在老石墙上,打了个旋,飘去了东溪的水面上。没人知道,再过很多年,这些孩子里说不定也会有人穿着雨靴,站在同样的城墙根下,守着这道木门板,把这传了一代又一代的法子,再往下传。
本故事纯属虚构。#漳州大水门挡了洪水26小时#的相关内容,来智搜看看。 http://t.cn/AX0WTiq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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