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ikal1_875
26-09-05 17:01

很喜欢穹庐下的魔女对“傲慢”这一特质的刻画和解构。傲慢在这部作品中是一种广泛存在的特性、不仅在征服者这一侧随处可见,甚至在作为复仇者的主角一方中也同样存在,与权力如影随形;又因为载体(角色)性格、能力和身份特质的不同,具有迥异的表现形式。丰富个性之上又有服务于主旨的共性,结构上就很精彩。
比如在征服者侧就有两种维度的傲慢:一种是成吉思汗-托雷式的武力征服。“犹如被阳光普照一般,这大地上的一切都是我父成吉思汗的所有物”,“弱小者不配拥有勇气,只配拥有恐惧”,这种傲慢是一种明朗残酷的、敌我分明的、不容分说甚至天真纯粹的傲慢,建立在一种弱肉强食的自然逻辑之上。被征服者之于征服者,就像猎物之于猎人,是作为资源的被动客体。动画演出让这两个角色通常伴随“炫目的日光”这一意象出现,可以说是对角色内涵很准确的直观化转译了。
另一种是窝阔台-(前期)唆鲁禾帖尼式的“建设/怀柔”型征服,可以说是程度更深的一种傲慢。相较于“猎人看猎物”,精神征服者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认知到了被征服者的主体意识,但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主体是“理性”且能够被自己制定的规则所约束的——我有能力构建新的、好的东西,足以替代被我摧毁的事物;而你因失去之物而生的恨意,也迟早会被获得之物所替代。番茄汤对窝阔台塑造的有趣之处也在于此:宽厚与傲慢、开明和控制一体两面,把木哥喜爱的耳环慷慨地赐给献瓜者,也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治下大陆和平商路繁荣,耳环必然会经由贸易回到自己手上,最终回归木哥的耳边(可见对史料故事的选取和再创作,也是很看作者功力的)。
但被征服者失去之物,显然不能像木哥的耳环那样简单地“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血与记忆也不像商路贸易那样,可以与新生活进行“等价互换”。窝阔台是征服者中少数察觉到这点的人,但却将对他怀有刻骨恨意的脱列哥那留在身边,某种意义上正像是一种“理想的测度器”——脱列哥那的恨意时刻在提醒窝阔台,他理想中的幸福国度远未建成。他对希塔拉的“宣战”则更为露骨,“如果你能在这个地方感到幸福,那就是我赢了”,这一台词可以说是宽厚和傲慢的极致。当初答亦儿作为巫师的灵魂沿着天上的红河逃走了,脱列哥那和这个带来风暴的波斯女人的恨意,正是他所留下来的考题。作为高傲的猎手,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狡猾的猎物逃走。窝阔台与其支持者孛剌合真的蓝白色系服装,多少带点天空的意象所在,而天空既是广博的象征,也是笼罩一切的“天幕”。
所以回看当初窝阔台大谈建都和贸易理想、托雷强势发问“什么时候灭金”的场景,会有奇异的观感:看似针锋相对的两种理念和路线,实际上在“征服欲”这点上是共通的。与其说是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只能说是先吃再消化,还是先消化再吃的区别。
当然,最有余味的地方还是,“傲慢在作为承载血与记忆的复仇一方依旧存在”这点。希塔拉“无法原谅忘却”的执念,经由权力形成了“我要通过破坏来让你们无法忘却”的行动模式,与“我能通过建设让你们获得幸福”的敌人,形成了一种相反而类似的奇妙对跖关系。无论是“明白瓦剌女子会因此遭受痛苦,但这种痛苦也会成为推翻蒙古的力量”,还是“如果他是能帮蒙古复兴波斯之人,那我们就要毁了他”,都可以说是一种操纵他人命运的傲慢。作者对这种无处不在的傲慢的清醒认知,这是作品的美味之处…………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