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锡进
26-08-25 12:58 微博认证:资深媒体人 2025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唐师曾不幸早逝,大多数人表示哀悼和惋惜,但有少数人以恶语相送,那些人翻出唐师曾几个有争议的帖子,对逝者道德审判甚至诅咒,一副义正辞严的样子。其实他们的做法很没道德,践踏了中国文化“死者为大”的传统。
唐师曾因海湾战争出名,写了书,鼓舞了一代年轻新闻工作者和在校大学生。他被记住就是因为那段特殊的海外战乱地区经历。之后他患上了白血病,工作能力下降,到我大约1997年或1998年邀他去阿富汗寻找拉登踪迹时,他已经处于半休养状态,但他对我说他没事。有可能再赴战区,令他激动不已。

在中国,去战区采访是手续很复杂的事情。2003年伊拉克战争前,我与几位北京媒体朋友谋划去中东采访战争,他们都很兴奋。因为传萨达姆有生化武器,我还联系了北京某地的一个解放军防化团,带六七个同行去参加了一天的防化训练,我们戴防毒面具训练的照片上了《北京青年报》的头版。但到最后,只有我和报社同事宋念申(他现在是清华大学教授)最终成行去了海湾战区,其他几人都没去成。

其实从那时起,唐师曾就走了下坡路,再也没有职业的新高峰。白血病显然限制了他后来的职业发挥。那次和他谋划去阿富汗找拉登,我就知道他血液出了问题,他说跟在中东战区贫铀弹有关,我心里有点怀疑他是找借口给自己造人设,泡病号,大概周围会有其他人对他有过这种怀疑。然而报道说他真的因白血病去世,我现在倾向于相信他的病真的与贫铀弹污染有关,可能他本来就有潜在病因,被战区贫铀弹污染诱发了。看到他的死因报道后,我为曾经在心里怀疑她“找辄泡病号”而感觉对不住他。

我也因此为他接到邀请去阿富汗找拉登时的激动不已,更多了一份对他的敬意。

我想要说的是,在那之后的唐师曾衰落了,身体弱,不能全力投入工作很可能是原因之一。社交媒体兴起后,他开了账号,但他从来没有火过,肯定算不上顶流大V。我不记得他有哪次的言论成为关注焦点,引起了大的争论。说句实话,我甚至不太了解他这些年在社交媒体上说了些什么,是什么政治观点。我会偶尔看到他的发帖,印象中,他有时骑车在北京胡同里转,介绍某处名人故居或历史遗迹,强调自己“一镜到底”,不剪辑。或者晒自己的某张老的合影。我的感觉是,身体孱弱的他没有力量往前走了,他不得不活在自己的过去中。

他也许这期间偶尔发过些牢骚,说过有争议的话,但非常重要的是,他的少数牢骚话几乎没有引起过广泛传播,没有真正成为过“舆论”。他是被遗忘的战场英雄。比如我,从来没注意过他发言的“政治观点”,也不知道他发过什么牢骚,只记得很固执的“一镜到底”。

唐师曾的一生,就是为那些中东经历,为海湾战争,为《我从战场上归来》活的。他的职业高峰很辉煌,但也很短暂,他为推动中国改开后媒体的战地报道做了耀眼的示范,鼓舞了一批随后兴起的市场化媒体记者勇敢走向战场。那段了不起的经历,足以让后来的所有新闻人记住他,肯定他。他后来是否说的每句话都正确,这对公众不重要,没有少数人放大它们,公众也不知道。大家此时对他的逝世表达哀悼,是对他作为英勇记者的那段开拓性经历和开拓性记述表达敬意。这很健康,这就叫“死者为大”。

少数对网上斗争、对找靶子批判着迷的人偏偏要把唐师曾所有发过的帖子翻一遍,找他这么多年都说过什么可以挑毛病、但当时并未引起多少舆论争议的话。离开批判他人,他们好像就没法活,这一次,他们找到一位刚刚去世、尸骨未寒的旧时战地报道者。他们像当年唐师曾接到我的邀请去阿富汗找拉登踪迹时一样兴奋。

于是,他们对唐师曾的一轮批判发起了。我相信,他们当中有的人从没有和唐师曾对呛过,其中一人明确说了,他没有注意唐师曾这些年发过什么,是看到有人批他,才去翻看他的社交媒体。第一次写唐师曾,就是在他刚去世时骂他。

即使唐师曾这些年在互联网上带过一些有争议的节奏,在他去世的第一时间冲他唾沫都是严重不妥的。而情况是,唐师曾这些年在网上从来不是舆论斗士。他的公共记忆就是战场报道,他之后的影响并未成为公众记忆的一部分。

对这样的逝者因价值观原因不说“去世”,而是直叙“他死了”,甚至说他“早该死了”“活该”,就是对逝者大不敬,太不厚道了。那样做的人,缺少起码的宽容心,我看他们是舆论斗争得魔怔了。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