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老叟
26-07-19 21:28 微博认证:北京大学客座教授、中国河洛易学院教授李强

昔有离尘子,幼慕玄道,长游名山。一日行至云梦泽畔,见古木参天,藤萝垂地,中有残碑半截,苔痕斑驳,隐约可辨“镜湖”二字。离尘子抚碑而叹:“世人皆谓镜湖照心,然吾观此水浑浊,何能鉴物?”忽闻林间清音:“水浊非水过,目眚非目罪。”循声往视,见一老翁独坐磐石,鹤发童颜,手持竹竿,垂纶于碧潭。

离尘子揖道:“长者之言,似含玄机。敢问目眚何解?”老翁笑指潭心:“子观此潭,可见己影?”离尘子俯首凝视,但见波光潋滟,碎金万点,己身倒影随纹扭曲,忽长忽短,忽肥忽瘦。老翁曰:“潭水本无相,风过即生纹。世人执影为真,故见长短肥瘦之异,遂生欣厌惊怖之情。殊不知影之变,乃水之常;心之动,乃生之常。”言罢掷竿入水,涟漪荡尽,潭面如镜,离尘子忽见己容清晰非常,眉目间竟有未识之神色。

是夜宿于翁庐,闻檐角铁马铮然。离尘子辗转难眠,忆及少时同门较艺,每见他人剑光如电,便觉自刃愚钝;闻道友谈玄论道,辄愧己言词浅陋。更记三年前渡江遇险,舟子奋楫破浪,己独蜷缩舱底,事后常引为耻。此念方萌,忽觉胸中如有双龙相搏,一龙金光璀璨,曰“当效古贤悬梁刺股”,一龙玄鳞隐现,曰“且随本性眠云卧石”。二龙交缠之际,窗外骤起惊雷,老翁推门而入,掌心托一琉璃盏,中有赤焰跃动:“子闻战鼓乎?此非外敌,乃心兵也。”

离尘子悚然惊坐。老翁倾盏,赤焰落地成字:“火灼手则缩,乃生之智;见危则避,乃性之慧。汝所伐之懒,实为筋骨之谏;所攻之退,实为神明之示。”字迹渐次明灭,化作一缕青烟,萦绕成当年渡江之景——浊浪排空,舟子面色如土,离尘子忽忆其时非独己蜷缩,更有舟子之子紧抱桅杆,舟子之妻跪叩苍天。原来众生遇险,皆现本相,何独责己?

翌日辞行,老翁赠竹杖:“此杖节节中空,然拄地能承千钧。人亦如是,有隙乃容天地。”离尘子行至午时,见道旁茶棚,数客正论洛阳牡丹。一锦衣少年拍案:“姚黄魏紫,天香国色,我家后园植三百本!”另一青衫书生哂道:“终不及终南山千年玉兰,花开如雪覆万壑。”二人争辩愈烈,竟掷杯相向。离尘子忽忆镜湖之影,起身朗声道:“牡丹自艳其艳,玉兰自素其素,二君所见皆为春色,何苦较伯仲?”众客愕然,少年书生相视而笑,尽释前嫌。

离尘子大悟,然行至黄昏,又遇窘境。是日宿荒村古庙,夜半闻梁间鼠啮,忽觉此声与他处所闻相异,竟辨出东南西北四向鼠类啮木之音各有节奏。正自惊疑,一道人破门而入:“此庙有妖,子速避!”曳之行至山坳,回首见庙宇尽焚。道人抚掌:“若非子辨鼠音,今夜已葬火海。”离尘子赧然:“吾素鄙此技,以为琐碎,不意竟可全生。”

自此行遍九州,所见愈奇。在洞庭见渔父以苇杆测水,笑曰:“水深水浅,苇知我知,何必丈量?”在峨眉遇樵夫负薪高歌:“松直松曲,皆入炉灶;斧利斧钝,总砍柴薪。”更于长安市上见瞽者卖卜,无卦签无罗盘,但抚来人掌纹即知休咎。离尘子求教,瞽者曰:“目明者见万象,反惑于外色;目盲者守一心,乃通于内明。君不见闹市之中,明眸者多行歧路,而盲翁独步康庄?”

十年后重游镜湖,老翁已逝,唯余竹笠悬于古松。离尘子解下行囊,取其中《游历杂记》焚之。火焰升腾时,但见纸灰化蝶,纷飞入潭。此刻风止波平,潭底忽现七十二道泉眼,各涌清流,终汇成渊。离尘子解衣入潭,觉周身三万六千毛孔皆与泉眼相应,昔年所积之长短、明暗、进退诸相,尽随流水去。忽闻空中老翁笑声:“镜非镜,影非影,尺非尺,度非度。子今见潭,见水,见泉眼乎?”

离尘子仰天而笑,声震林樾。但见潭面千影竞现,有稚子嬉戏、壮士挥戈、老妪捣衣、商贾贩丝,更有虎豹饮泉、鹿兔衔芝。一影方灭,一影复生,生生灭灭,而潭水自清。忽悟老翁昔言“影之变乃水之常”实未尽意——水之常非在止波,而在随波;非在鉴影,而在含影。正如己身,懒时得息,退时知止,怯时护生,无不是道。

是夜雷雨大作,离尘子静坐潭心石上。闪电裂空之际,照见石面古篆:“破执非灭执,如舟行水上,浪非水外,舟非浪中。”雨霁月出,浑身湿衣竟已乾透。遥望东方既白,忽觉平生所执之镜,原在己手;所羡之路,原在己足。遂取竹杖点地三下,杖首萌发新芽,顷刻成树,枝叶间悬满琉璃小盏,每盏映照一境:有昔年渡江惊涛,有洛阳花会争辩,有瞽者掌纹脉络……万盏同辉,光光相摄,离尘子跏趺树下,影入千灯,灯纳万影,竟不知孰为灯影,孰为己身。

时有猎户过此,见古松下坐一枯骨,而松枝间千灯焕彩。近前视之,枯骨掌心犹握竹杖,杖上新芽已绽白花。猎户惊异,奔走相告。三日后来观者云集,忽见枯骨目眶中流出清泉,泉过处百花齐放。有识者抚碑而叹:“此非离尘子乎?昔闻其游历九州,今观此相,乃知化去矣。”言未竟,清泉漫溢成湖,湖心涌出石碑,上刻十六字:

“照影非我,战心非兵。止戈非退,全生非成。”

自此湖名“照影”,碑称“破执”。每至月晦之夜,碑文隐去,但见湖中千影流转,皆非人世景象。有渔人深夜经过,尝闻水底传来吟诵之声:

“昔我迷时,千山皆障;今我觉时,一尘不染。染非染,障非障,但见镜湖水,日日照新颜。”

后五百年,有禅僧至湖,取水烹茶,忽于茶烟中见离尘子持杖微笑。僧问:“师今何在?”烟中答:“在汝举杯时,在汝啜饮时,在汝放下时。”僧遂搁杯,杯底自然裂纹,恰成心字。从此禅门传“饮茶破执”之法,然得真意者,唯晨起扫叶、暮时观霞之人耳。

离尘子晚年尝隐于大别山,筑“听松庵”。有弟子问:“师一生历境千万,何者为最?”师指庵前古松:“春来发旧枝,秋去落陈叶。汝道是旧枝发新,还是陈叶归旧?”弟子未答,师自拊掌大笑:“何须分别!但看此松,百年亦此形,朝暮亦此形,风雨雷霆亦此形。”是夜弟子梦师化松,松化云,云化雨,雨复归溪,溪绕庵流,终成回环。晨起视之,庵前竟多一溪,溪底白石累累,皆有天然纹路,或如剑光,或如书卷,或如舟楫。

后有好事者集其言行,编为《听松录》,中有云:“人谓我游历九州,实九州游我;谓我观物千般,实千般观我。昔在镜湖见影惊心,不知影即水纹;后在茶棚闻辩释然,不知辩即茶香。今坐松庵,但见云来云往,松知云耶?云知松耶?吾与松云,皆不知而自然。”

又二十年,庵毁于山火。弟子重建时,于灰烬中得铁函一具,内藏绢帛,上书十四字:

“尺还他尺镜还镜,我是我时影自澄。”

落款处无姓名,唯画一破壳之卵,壳内空空,然触之有温。弟子捧帛恸哭,忽觉手心微热,帛上字迹渐次融化,化作清露一滴。露珠坠地,竟生根发芽,顷刻成树,与旧松并立。双树交枝,每至月明,树影投地,自成篆文,细辨之,乃当日碑上十六字。

今人游镜湖者,多寻碑访树,然见碑非碑,见树非树,唯见湖水日日夜夜,照来者,照去者,照是者,照非者。有舟子老矣,常对客指湖心:“五十年前我在此渡一少年,彼时风浪大作,少年瑟缩舱角。今少年何在?风浪何在?但余此湖,与吾白发耳。”客或问:“少年今安在?”舟子笑指客影:“在汝眸中。”客俯视湖面,但见己影与云影山影交织,忽然影中少年显现,正是当年瑟缩之状。客大骇,舟子徐道:“莫惊,莫惊。但看此影灭时,又有一影生。”言未讫,湖面千影竞逐,有老翁垂纶、瞽者卖卜、僧人烹茶、樵夫负薪……万影聚合,终成一像,乃离尘子持杖微笑之容。像成即散,散而复聚,如是者三。客豁然有省,解囊赠舟子,舟子不受,但歌曰:

“镜湖有影不须拭,心海无波自可澄。
借问当年离尘子,今在清溪第几声?”

歌声渐远,湖月渐沉。东方既白,新日又照旧湖,湖中千影如故,而观影之人,已非昨日之客。但见客负手立岸,衣袂飘飘,竟似当年离尘子游历之态。舟子远望,莞尔自语:“渡来渡去,渡的原来是一人。”遂解缆放舟,悠然入烟波深处。

自此,镜湖风物依旧,而往来者皆言湖中有二舟:一舟载影,一舟载人。遇之者或见影舟空空,或见人舟满满,然至雾起时分,双舟便合为一叶,上有二人对弈,一人青衫,一人蓑笠,棋枰无子,唯积水成纹。有胆大者近观,但闻水纹中传出对话:

“此局孰胜?”
“无胜无负。”
“何以见得?”
“但看纹生纹灭,即是落子;纹聚纹散,即是收官。吾与子终日弈此,何曾下得一子?”

语罢,雾散舟隐,但余湖面涟漪,圈圈相套,大圈套小圈,终归于无。岸上观者皆痴立半晌,忽有一童子拍手道:“我知道了!那棋枰原是湖面,那水纹原是棋路,那对弈的两人,原是……”话音未落,童子已化白鹭飞去,只剩空袍委地。众人大惊,忽闻空中鹤唳:“原是离尘未离尘,原是渡人自渡人。”

从此,镜湖方圆百里,童谣盛行,其辞曰:

“莫照影,照影见三身;
莫量路,量路失本真。
懒时且听松涛语,
退处犹存天地春。
破得镜时无我相,
方知日日是新人。”

而离尘子之事迹,渐与山水同化,不复有人辨其真伪。唯每年谷雨,湖心自动涌出无数琉璃盏,顺流而下,两岸居民争相取用。饮盏中水者,或见亡亲,或遇故友,或睹幼时之我,然皆不过瞬息。有老儒著《镜湖志》云:“夫镜湖之水,非水也,人心映照耳。离尘子之功,非功也,随缘示现耳。后人不必寻离尘子,但观自心影影相涉处,即是道场。”

志书成日,老儒忽于书中见夹一松针,针上凝露如珠,珠中隐现离尘子面容,微笑曰:“子著志书,志我耶?志水耶?志影耶?”老儒惊起,书已自焚,灰烬盘旋成松,松枝挂满旧日琉璃盏。是夜月明,老儒见己影立于松前,影中有万万人影往来,竟与镜湖旧影无异。乃悟离尘子始终未去,但化作千影万影,在在处处,照见未悟之人。

忽闻松间铁马声起,仿佛当年云梦泽畔老翁之庐。老儒整冠肃立,向松三揖。松顶坠露一滴,恰落其额,顿觉额间清凉,竟开一目。以新目观世,但见草木皆含道韵,鸟兽尽带玄机,而所谓镜湖、离尘子、琉璃盏,无非目翳暂生。即此念转,额目亦消,老儒拊掌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笑声震落松针满地,针针直立如小剑,然触手即化暖流,绕指三匝而去。

后百年,战乱起,镜湖淤塞。有将军驻军其地,命士卒掘湖筑垒。掘至湖心,得古碑半截,上书“破执”二字。将军怒曰:“吾执金戈,破万敌,何执须破?”挥戟击碑,碑裂为三,中现帛书,展视唯见十六字:

“攻即是守,执即是放。
懒懒明明,退退进进。”

将军默然良久,掷戟于地,遂解甲归田。士卒效之,湖滨竟成桃源。每逢农闲,村民犹传旧事,然已不辨离尘子与将军之异。有老农笑指田间:“但看稻禾,春种一粒,秋收万颗。粒非旧粒,颗非旧颗,而禾自禾耳。”闻者皆悟,耕作愈勤。

如是千年,镜湖忽复故道。有探险者潜至湖底,见石室俨然,室内坐一枯骨,掌心松枝,枝头犹存残花。枯骨前石案上,置一铜镜,镜面无光。探险者拂拭之,镜面忽现离尘子当年在云梦泽畔问老翁之景,继而现洛阳茶棚争辩、荒村古庙鼠啮、长安市上瞽者……万境流转,终定于枯骨本身。探险者惊视枯骨,骨已化尘,尘聚为字,字曰:

“汝来寻我,我已在汝。
汝今见我,我亦见汝。
镜中非我,镜外非汝。
照破时空,原来一处。”

字迹消散时,镜面迸裂,碎片纷飞,竟皆化为初生之蝶,翩跹出湖。探险者随蝶出水,见满天蝶影交织成虹,虹端立一老翁、一离尘子、一瞽者、一樵夫、一舟子、一将军、一老儒、一童子……万相合一,终成无相。无相中传出吟哦之声,响彻云霄:

“破执非破坏,全生非保全。
但饮镜湖水,日日是新年。”

自此,天下无复镜湖之名。然每至夜半,无论江河溪涧,皆可见月影中偶现离尘子微笑之容。有人谓之幻,有人谓之真。一渔父答客问曰:“是幻是真,何异?君见月影摇动,是月动耶?水动耶?心动耶?”客默然,渔父扣舷而歌,其声清越,直透九霄:

“昔年我亦离尘子,
今作烟波钓叟身。
不向镜中求旧影,
但随流水度晨昏。”

歌声渐没于江风,唯余万顷沧波,荡荡漾漾,不知其始,不知其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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