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狗腿子柱子哥
26-07-13 23:14 微博认证:复旦大学

我从台风的夜晚醒来,像一个在别人无序的人生中穿行的领航员。

我想跟你讲讲过去的 24 小时,那些让我觉得好笑的瞬间。

经历了三天三夜的第六次奥沙利铂方案之后,我整个人半睡半醒、浑浑噩噩,没怎么吃东西。终于打针打到半夜,打完后和我的朋友坐在床边聊天。他一只手拿着一支栀子花放在我鼻子附近,所以我在浑浑噩噩睡觉的时候,一直能闻到栀子花的奶油香气。

我睡醒坐起来,按着手上还在流血的留置针。这时候,已经连睡了三天三夜的阿姨也爬了起来,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我们,然后又看向了窗外,忽然有点怅然若失,我问她在想什么,她对我的朋友说:“哎呀,下次你不在了,我要怎么办呢?”

是啊,我朋友照顾了我三天三夜,阿姨无事可做,以至于她很早睡下的时候会感慨:“怎么回事呢?明明很轻松,什么也没干,就是这么困。”抖音确实太耗神了。

半夜 12 点,我和我朋友开始在病区的走廊里散步,我们要走到 5000 步。是的,我卧床三天之后,我的肠胃又不蠕动了,所以我一定要让肠子动起来。我们两个人就开始了竞走。走到一个窗户稍微开大一点的窗边,我们就趴在阳台上,透过窗户的缝隙感受台风过境的夜晚——热风会横着吹向我们,但是凉爽的、带着雨水汽的风,却垂直地片过我们。我们看着云朵在天空中赶路,能听到风里青蛙和蝈蝈的声音。我们就这样在阳台上趴了半天,重听了几次单曲循环的李健的《贝加尔湖畔》,展望着也许秋天有机会去贝加尔湖。

我在半夜浅浅地又睡了一会儿,早上 5 点天亮就醒来去上厕所。阿姨也早早地醒来了,为了洗她及腰的长发。我又小睡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规划今天出院的事情。

家属来医院接我。我知道今天回家,想让从北京过来看我的两个编辑在家里吃饭,于是回去的路上我就开始采购食材,预订了今天中午和晚饭吃什么。

回到家,我们热火朝天地做饭。我订了很多鲜花,又重新把所有的花瓶都插满。朋友给我打下手,我们一起做饭,只有阿姨在一旁显得有点迷迷瞪瞪的。

一个小时里紧赶慢赶聚在了我的小餐桌:

午餐:柱柱牌延吉冷面、柱柱牌老虎菜、百香果青柠渍鹰嘴桃、香水柠檬渍奶油蟠桃

饮品:白桃气泡饮(真材实料版)、生巧爆米花拿铁、枇杷清茶露、咸柠咸金桔饮

编辑来了,陪了我一下午,我们都很开心。不仅是因为相谈甚欢,更因为我们可以分享一些女孩子的瞬间:一起穿搭、一起试首饰、一起重新搭配,在院子里,在房间里,搭配不同的包、不同的耳环、不同的项链、不同的花色。我可以亲手给她们挑选礼物,用选好的包装纸帮她们重新系上,并写上卡片。

在这样一个化疗后疲乏的、有点细菌感染、有点力气缺失、还带着低热的下午,吹着空调做着这样的事情,看起来好像不爱惜身体,好像不够严肃地珍惜生命。但恰恰是那些时刻,让我觉得我被别人短暂地需要着。

我被不同的人短暂地需要着,他们短暂地需要着我的存在,以度过他们也许无序的人生。

而此时此刻,我觉得没有人的人生比我更井井有条了。我的人生在一个如此分明的序列里,分明到我穿越、短暂停留别人的人生时,像一个领航员。

化疗的副作用,让我的双手能亲自做的事情、能亲手做的饭,显得珍贵了起来。这双手没有办法在键盘上打字,却要伸进冰箱里去拿食材,用双手拿着烤夹烧饭,去剪花,去写字,去做一些本来不用我做的家务,所有的心意都显得郑重起来。

下午送走了朋友们,给她们打包了路上吃的水果,接着开始准备晚饭。阿姨的手刚好划伤了,大扫除、搞家务便成了我和朋友两个人的事。

做晚饭的时候,阿姨坚持在旁边学习,于是我给他们俩做了晚饭,自己却一口没吃,晚餐是桑叶燕麦卷饼配土豆丝杂菜、肥牛酸菜、烤板筋肉、炙松板肉。癌性疲乏到没有情绪,我没吃,只是单纯觉得看到他们幸福地吃饭,我也感到幸福。尤其是阿姨,吃得赞不绝口。她来我家这八九天里天天看我烧饭,她吃得实在太好了,竟然感慨说:“我要在你这里把你的手艺学会。我妹妹家是开东北烧烤店的,我要把你这个配方学会了,去她那里做。”

是啊,“柱柱牌冷面”已经经过很多文化名人品尝,大家都觉得做得好。我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荒诞。但这种荒诞之余,会让我觉得自己的人生有这种冗余的浪费,实在是太美妙了,也太好笑了。真正享受市中心生活美学家的柱柱的生活的人是阿姨,朋友们来看我都要伸手干活打杂。

我知道自己在争分夺秒地活着,我的身体在提醒着我。但我却没有时间去做本来看起来真正重要的事情,包括去赚钱、去工作、去旅行、去体验、去创作,也没有体力去做更多的事。

但是,就这一点点从容的冗余,哪怕是浪费给荒谬的阿姨的时间,也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从容的——从容得像个游刃有余的领航员。

傍晚五点四十五分珠颈斑鸠和麻雀会三三两两来我家吃饭,七点钟抽油烟机开了画眉也同一时间拉夜灯,午夜贝壳风铃脆生生地响,疼痛、粒缺、倦怠、生死疲劳都还没有击倒我,我还有力气讲述。

这是阿柱过去24小时的航海日志。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