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瑶一瑶
26-07-13 14:39

怎么一眨眼就尾七了呢?

今晚摆了一桌小蜡烛,幽幽恍恍的,映照着它的小盒子。不知道我家的阿飘此刻在哪里,对尘世还剩多少记忆,会不会魂游回来,再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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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到Dusky骨灰的当天,我注册成为了一名kitten fosterer,也就是「奶猫中途之家」——把救助站的流浪小奶猫接回家,喂养、陪伴、社会化训练,直到它们迎来新主人,幸运地被正式领养。

一来,照料Dusky的同类,或许能为在喵星的他攒一些冥福;
二来,我琢磨着,如果他喜欢这一世的经历,喜欢这方土地,说不定愿意投胎归来。万一倒霉催的又投成了流浪猫,被逮住送去救助站,没准机缘巧合之下,会送来我这里呢?

碰巧,春末夏初正逢每一年的奶猫潮,全湾所有的救助站都塞满了,急着腾空位,于是注册第二天,我就领到了一对奶猫。

这是一对白袜小狸花,六周龄,还在离乳期,软绵绵,热乎乎,脏兮兮。体重500克,垒十只才抵得上一只Dusky(健康强壮版)。娘胎里带的绒毛不服贴,呈天然炸毛状,托在掌心,像一团毫无攻击力的刺球。纤细的肋骨又那样柔软,触摸它们的瞬间,几乎立刻就能建立起强烈的情感连接。

它们被遗弃在装酒瓶的板条箱里,浑身爬满了跳蚤。

六周龄,还达不到药物驱虫的安全体重,我用蚤梳一遍一遍贴着皮肤找,刮下来足足26只,溶开的血污把水都染成了粉红色。

六周龄,也还不能自主调节体温。它们极其怕冷,像植物扎根泥土一样牢牢地粘在加热垫上,依偎着模拟母猫心跳的毛绒玩具,每天要酣睡20小时以上。

六周龄,才萌发的乳牙还咬不动干粮,需要一份幼猫罐头兑一份猫奶,拌成细腻的奶糕糊糊,每2小时喂一餐。永远饥肠辘辘,永远拿脸埋饭,用浅调料碟盛着,依然舔得一嘴狼藉。

你看,我似乎被新的生命占据了——它们和故去的截然不同,所以照料它们的经历,也势必会渐渐冲淡掉照料Dusky的。

但令我意外的是,面对一只诞生不久的奶猫和一只行将就木的老猫,照料者要做的工作几乎是一样的。

只是流程在时间轴上逆序了。

比如针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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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乳期的奶猫,自主进食的热量往往是不够的。一旦体重增速滞后,就需要人工喂饲:

10毫升的弯嘴针管,调一碗浓稠温热的流质猫罐,从虎牙与前磨牙之间的侧缺口探入,每次只推一毫升,撤出,等小猫吞咽后再推下一毫升,如此往复,以免呛出吸入性肺炎。

而这正是我为Dusky做的最后一件事。

那时他已经处在尿毒症末期,口腔、食道、胃黏膜大面积溃烂,引发剧烈的灼烧痛,伴随尿素氮与肌酐堆积的恶心感,进食变成了一种折磨。

他什么也不肯吃了,哪怕一口,哪怕最喜欢的猫条或冻干。和无数肾猫一样,将要燃烧掉本就所剩无几的最后一点肌肉,被迫活活饿死。

我去药店买来针管,学习针饲,也这样一毫升一毫升往他嘴里推流质罐头,2小时喂一餐,每天20支针管,才勉强维持住了最低限度的新陈代谢。

针饲是一种非常不体面、乃至狼狈的进食方式。每次喂完,唇周和下巴都脏得一塌糊涂,要用湿巾擦拭。从前擦处方罐,现在擦幼猫罐,带着一点好闻的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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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小狸花们满七周龄,蓝膜褪色,也彻底戒断了猫奶,开始吃纯罐。

而将Dusky的生命时间线稍稍向前推,在他病得没那么重,还能自主进食的时候,喂的也是处方纯罐。

等小猫再大一些,八周龄,湿粮的热量供给追不上生长需求,就要泡软幼猫干粮,拌入奶罐,开始训练它们咀嚼硬物。

而Dusky刚生病那会儿,喂的也是干粮拌湿粮。

处方肾罐的卡路里密度太低了,肾衰末期往往伴随着严重的恶质症:肌肉消解,体重骤降,只剩一副耷拉的骨架子。为了减缓进程,不得不牺牲一部分水合,靠干粮支撑。

再后来,小狸花们长到了九周龄、十周龄、十一周龄……牙齿与颌骨足够强健,开始嘎嘣嘎嘣啃干粮。

再从前,Dusky还健康无恙,也在嘎嘣嘎嘣啃干粮。

啃多少呢?

250千卡/每日。

很神奇吧,体重相差几倍的大猫小猫,因为生长阶段不同,每天的卡路里需求竟然是相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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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针饲流食,到奶罐糊糊,到干湿混粮,再到嘎嘣啃干粮。
从嘎嘣啃干粮,到干湿混粮,到肾罐糊糊,再到针饲流食。

一只猫怎么从虚无中来,就怎么原样退行,一步步走过幼年的旧路,又回到虚无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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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我的大猫还睡在枕边,今晚,这个世间已经没有了他;今晚睡在枕边的小猫,年初那会儿,还不存在于世间。

他们从一片空中来,降生的一刻也离死亡最近,短暂失温就有夭折的风险。然后慢慢长大,不再需要加热垫保护,夜晚也可以不惧寒冷地在庭院玩耍,走上生命最平稳的一段路,离死亡越来越远。

而我的Dusky,整条街最优秀的午夜猎手,到了生命末期,也不得不躲进沙发角落的避风处,趴在加热垫上,昏昏沉沉地睡上大半天。

然后是二十小时。

二十一小时。

二十二小时。

二十三小时。

二十四小时……不再醒。

他变回了一片空。

没有影子,没有气味,没有声响,没有踪迹,纯净的一片空。

微小的,也宏大的,在这里,也在那里,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矛盾的一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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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周龄,我带小狸花们打了第一轮疫苗。

按照救助站的日程规划,他们将在十二周龄注射第二轮疫苗,十六周龄第三轮,并在体重达到2.5磅时绝育,挂牌开放领养。

作为临时家长,我教它们熟悉人类的抚摸,配合人类的作息,习惯电视机、洗衣机、烘干机、吸尘器、割草机、垃圾车……各种日常或突发的噪音。我时常捏一捏他们的前爪,按出尖钩,再立刻放开,以便未来的主人能够轻松为它们修剪指甲。

Sionna也从妹妹升格成了姐姐,(用哈气和巴掌)教导他们猫咪之间的礼仪——比如什么是尊重,什么是等级,什么是社交距离,什么是你找死莫怪我不客气——以便将来和新主人的宠物友好相处。

它们现在健康、大方、活泼,每天在Dusky居住了八年的房子里相互追逐,练习捕猎,并不知道自己藏身的竹丛、跃过的景观石、攀爬的枫树、胡乱扒拉一通的木屑地,曾经都是某只气势汹汹的灰色大猫拥有的领地。

我想,我应该可以算作优秀的fosterer吧。

谢谢Dusky,他用喵生教会了我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猫猫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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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寄养界,存在这样一个普遍现象:

foster fail。

意思是寄养久了,和小猫培养出了感情,舍不得拱手让人,于是寄养转领养,永久留下了它。

这是一件好事,因为有小猫找到了家;
这也是一件坏事,因为有更多小猫失去了稀缺的中途之家。

救助站的志愿者问我:有信心不fail吗?

我说:有。

当然有。

因为Dusky还没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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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我也许会再领养一只小猫,也许不会,就这么继续做一个中途之家的临时家长,把经手的每一只奶猫都养得香香软软、宜室宜家。

我这个人的情绪约等于一层可颂酥皮,极其易碎。陪伴一只猫十年的离别太痛苦,不如拆碎它:拆成十几只,拆成五六周,拆成一窝浅尝辄止的短途过客,拆成断断续续、每次只感到一点点疼的小离别。

等送走这一对小狸花,短暂休息后,我打算再接一窝回家。可能还是小狸花,也可能变成了三花、虎斑、玳瑁、橘白……

或是和Dusky一模一样的蓝猫。

说不定某一次,我会遇到一只小猫,它用熟悉的眼神看着我,告诉我它在某个雾蒙蒙的世界里排了好久的队,才领到想要的号码牌,又辗转过一段崎岖长路,才回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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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sky,尾七快乐。

蜡烛将彻夜长明。

最后再吃几口这辈子最喜欢的饭吧,吃饱了,就和平常一样扭头出门,一溜烟地飞奔去那个雾蒙蒙的世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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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