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文艺##武铁悦读#【雨中的弦】
■ 曾诚 张云峰
六月的武汉,梅雨如期而至。
窗外雨密如帘,工区屋檐下的排水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那闷响搅得我心里发毛,这鬼天气,雨量怕是要破表。我正盯着窗上的水痕出神,工长张晓波已起身摘下墙上的雨衣,匆匆把对讲机往胸口一别,回头向我喊道:“走,出巡了。”
说实话,刚分到工区那阵子,我压根儿不理解:高铁的排水系统设计得好好的,几场大雨,至于全员出动?
工长早看穿我的心思。今年汛前排查,他带我走过所有涵洞。到了一处下穿涵洞,我瞟一眼就想走——盖板完好,地上干爽,能有啥问题?他却让我蹲下,扒开盖板边枯烂的叶子,指着沟底一层干涸发硬的淤泥:“看着不多,暴雨一来,山上的泥沙往下冲,这层泥就是堵管的引子。涵洞积水往道床边坡渗,就是大事。”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高铁排水像人的血管,一处堵了,整片都出毛病。”那天走了十几个涵洞,他个个蹲下去看,个个在本子上记。回来的路上他说:“防洪功夫不在雨中,而在雨前。平时多清一锹泥,暴雨来了就少一处担心。”
话是这么说,可真当暴雨砸下来,能让人担心的地方一处都不会少。
雨越下越疯,雨水顺着脖领往里灌,冰凉地贴在脊梁上。我们沿着栅栏外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挪。不到两公里,工长突然加快脚步——K96+300处的截水沟被断枝和淤泥堵了大半,水漫过沟沿,正往栅栏里淌。
他抄起铁锹踩进没膝的泥水,泥浆漫过雨鞋口。我心一横也跟下去,泥浆灌满鞋子,每抬一步都像有人往下拽。树枝缠着烂草,铁锹使不上劲,工长从工具包抽出应急砍刀,攥着刀柄猛砍,雨水顺着脸颊淌,他眼都不眨。半个多小时沟终于通了,积水打着旋儿冲进去,“哗”的一声像喘上了气。工长直起腰抹了把脸,我才看见他左手虎口豁了道口子,血混着泥水往下滴。
“工长,你的手……”
“没事。”他拧了拧手套重新套上,“走,前面还有。”
话没说完他又停下。路边隔离栅栏底部被冲出个大豁口,封闭网歪歪斜斜晃着,手一推嘎吱作响。“这要是钻进条野猫,或者有人误闯……”他没说下去,但那半截话我们都知道意味什么。
他掏出老虎钳和铁丝蹲下去就干。我蹲在对面帮他扶着网片。雨水浇在铁丝上滑得抓不住,他拧住铁丝头,把铁丝一圈圈缠,每缠一圈都使劲拧紧。豁口太大,他让我从巡道车后备箱取来备用钢丝网,比着尺寸剪好卡在缺口处重新固定,末了用双手攥紧网片,整个身子往后仰,拽了七八次确认纹丝不动才松手。那一瞬我看见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像雨里绷紧的弦。那弦,一头拴着线路安全,一头拴着我们肩上的责任。
回工区时天已擦黑。雨小了,西边云层裂开缝,漏出橘红的晚霞,照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工长脱下雨衣甩了甩,竟拧出一股水。他坐在台阶上,把铁锹、老虎钳、铁丝一件件冲净擦干,放回工具箱。然后掏出那本被雨水泡皱的巡查记录本,借着库房灯一笔一画写:“6月22日,K96+300截水沟清淤,K98+800涵洞疏通积水,K101+100封闭网加固。明日复查。”一边写一边对我说:“记这个不是为了交差,是让接班的兄弟心里有数。”
我坐在他旁边,雨鞋里还汪着半脚水,浑身透着凉气,心里却突然热了一下。
我懂了,安全不是墙上冰冷的标语,而是工长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是雨水中拧紧的每一圈铁丝,是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巡查记录。它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不放心”,是对线路、对乘客、对职业责任的敬畏。
从那以后,每逢雨前,我都会主动拎着铁锹把工区管内涵洞挨个走一遍,蹲下去扒开叶子看沟底,掏出笔记本画标记、写日期。我脑子里浮现最多的,是工长蹲在雨里缠铁丝的背影。那根弦,到底还是从他的手里,传到了我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