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大概率曾经感染过HPV的人，我说一下为什么要对这个病毒去污名化。

虽然网上有很多科普，但是缺乏对这类病毒核心知识的一些讲解，这也导致了很多人对于HPV的认知存在严重偏差。

1.很多朋友已经知道HPV分为高危型和低危型，但实际上这个分法并不准确，而且会漏到很大一部分HPV。

HPV属于乳头瘤病毒科（Papillomaviridae），是一种环状双链DNA病毒。这个病毒下面有α、β、γ、μ、ν五个属，大家最需要关注的是α属，这个我们稍后会展开说。

不同属的HPV差异巨大，其核衣壳主蛋白的核苷酸序列差异超过40%。做个不太准备的类比，这个差异比人跟狗都大，这也是为什么不同分型HPV的生物学性质可能完全不一样，即便它们都叫HPV。

目前发现的HPV分型有超过200种（如果把一些候选序列的算上去超过400种），这些分型编号只代表了它们的发现登记顺序，跟危险程度以及亲缘远近毫无关联。这也是为什么要记住不同分型HPV危险程度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我自己写了十几年的HPV科普，有时候都得现场查一下。

2.上面提到，不同HPV的生物学性质可能完全不一样。这跟它们所在的属有关。

首先，不同HPV都嗜好感染上皮，但它们嗜好感染的具体上皮类型有明显划分，可以分为黏膜型和皮肤型两大类。前者倾向感染非角化的黏膜上皮（生殖道、口咽和肛门等），后者倾向于感染感染角化的表皮（手脚、躯干和面部的皮肤）。

而我们上面提到的HPV五个属，其中β、γ、μ、ν这四个属基本都是皮肤型，唯有最重要的α属同时包含黏膜型和皮肤型。也就是说黏膜型HPV全都属于α属，而我们说的高危型/低危型HPV，其实只有在α属黏膜型中有进一步划分。

更准确的说，对于免疫功能正常的宿主，γ、μ、ν属引起的是无症状持续感染或者良性疣，而α属中的皮肤型（HPV2、3、7、10、27、57等）引起的也全是良性疣。

（β属是唯一的例外，因为它的风险是条件性，对免疫功能正常者几乎无害，对一些有免疫缺陷的感染者，其中有的分型可能有皮肤鳞状细胞癌风险）

所以也可以这么说，皮肤型在免疫功能正常的人群中，几乎都不会引起癌症；而在在临床和公共卫生语境中的高危型/低危型HPV，主要就是在α属黏膜型中进行划分。

3. 这些差异决定了这两百多种分型的HPV虽然都叫HPV，但是传播方式和引起的疾病有着明显不同。

-皮肤型：日常的直接皮肤-皮肤接触传播，比如接触到HPV污染的物体表面，引起良性疣，不以性传播为主。

-黏膜低危型：性传播为主，比如6型、11型，引起尖锐湿疣等疾病，因为这些HPV主要是在黏膜处繁殖，像是生殖器、口腔、肛门等。

-黏膜高危型：性传播为主，比如16型、18型，慢性持续感染可能导致癌症。

这里说的「为主」，可以简单认为是全部了（特例是母婴垂直传播）。因为你跟周围朋友/家人/同事的日常行为几乎不会有黏膜-黏膜接触，所以这是为什么黏膜型HPV通常被认为不会通过日常接触传播。

这里还有一点，这里说的性传播，并不需要体液交换，只要有黏膜接触即可，这也是避孕套无法完全阻断HPV传播的重要原因。

4. 所以不同HPV引起的皮肤/黏膜表现大相径庭，寻常疣、跖疣、扁平疣、丝状疣这些在普通人群之中非常常见，很多人这一辈子可能都会在某些阶段出现过。

主要引起这些皮肤疣的HPV有HPV 1、2、27和57这四型（占比约80%），有些人感染后会持续出现，但大部分感染者可能在两年之后就消退了。不同的皮肤疣好发部位不一样，比如扁平疣好发于面部和手背，而丝状疣好发于颈部、眼睑和额头。

这里只说一点对大家来说最关键的：这些皮肤疣，跟性接触传播基本没有关系。如果你出现了这些皮肤疣，只是因为你日常生活的行为，这是很难完全避免的。

而更需要关注的，是α属的黏膜型HPV，尤其是其中可能引发癌症的高危型。

这里有一个关键点，为什么同样是黏膜型HPV，有些会引发癌症，有些不会？

核心差异就在于这些HPV基因组里的编码E6/E7蛋白的差异。黏膜低危型HPV的E6/E7也会推动细胞增殖（所以会长疣），但高危型的E6/E7除了推动细胞增殖以外，还出现了pRb（视网膜母细胞瘤蛋白）和p53这两个蛋白的双重失活，导致持续感染多年后引起感染细胞的基因组不稳定，最终可能诱发癌变。

5. 因此，目前所有已批或在研多价HPV疫苗，全部锁定α属黏膜型。而如果你理解了HPV的分类，你应该也能理解，为什么打过HPV疫苗也不能预防皮肤的良性疣。

相比于良性疣，真正需要预防的是更加严重的后果，包括黏膜型HPV引发的尖锐湿疣，以及其中那些高危黏膜型持续感染引发的癌症。在超过两百种HPV中，不同HPV引起的后果截然不同，这是为什么我们不能把这些HPV感染视为一类，也不应该因为身边一些人的皮肤良性疣就过度联想，绝大多数人一生中都可能感染至少一种HPV分型，多数感染（＞80%）可被自身免疫系统清除，不必过度恐慌。

即便是那些跟性接触传播有关的HPV，实际上无论性别和取向如何，仍然有很多人这一辈子至少会感染过一次这类HPV。而当一件事绝大多数人此生都会经历，它就不该是耻辱。

要重点预防的，是那些持续感染有可能会导致癌症的高危HPV。有几种是大家特别需要关注的，例如根据国内的一些Meta分析，中国女性宫颈癌的HPV分型按照检出率前五名排序分别是HPV16（65.6%）、58（12.6%）、18（12.6%）、52（6.5%）和33（5.5%）。

所以这也回答了一个问题，为什么HPV疫苗不是覆盖所有的分型，第一做不到，第二没必要，2价（16+18）疫苗已经覆盖了将近80%引起宫颈癌的分型，而9价更是直接覆盖了以上所有五种。从2025年11月10日开始，2价HPV疫苗已经纳入了中国国家免疫规划，所有年满13岁的女孩都可以免费接种，9岁以上男孩也可以自费接种，这是保护她们远离高危HPV感染导致疾病的最重要手段。需注意疫苗接种并不能清除已有感染，也不能替代例行筛查。

希望这篇科普可以让你对HPV有个更全面的认知。这类病毒远比你想的更加常见，感染HPV的条件并不复杂，只要你正常生活，你就有可能感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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