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时期,口语和书面语已经出现了脱节的现象,为元代白话小说戏文的出现奠定了基础。当时底层劳动人民的口语尤为生动有趣。吕本中《轩渠录》记叙了当时的一则口语:
「族婶陈氏顷寓岩州,诸子宦游未归。偶族侄大琮过州,陈婶令作代书寄其子,因口授云:『孩儿耍劣,妳子(奶子)又阋阋霍霍地。且买一把小剪子来,要剪脚上骨出儿、肐胝儿也。』大琮迟疑不能下笔,婶笑云:『元来这厮儿也不识字。』」
(陈婶的口语过于直白粗浅,这个吕大琮是读书人,写信习惯写文言文,不知陈婶这些“奶子又阋阋霍霍地”该如何翻译成文言雅语[允悲][允悲])
又当时东京开封有一京师营妇,其夫出戍在外,妇以数十钱托一教学秀才给丈夫写信,口述说:「窟懒儿娘传语窟懒儿爹:窟懒儿自爷去后,直是可憎,每日狠特特地笑,勃腾腾地跳。天色汪囊,不要吃温吞蠖讬底事物。」秀才沉思久之,退钱说:「你且别处倩人写去。」
(这个更有意思。大概意思是小孩妈给小孩爹告状,说这个叫窟懒儿的熊孩子,自从他爹走后,每天“狠特特地笑,勃腾腾地跳”,简直该打[允悲]又叮嘱丈夫说,最近天气不好,不要吃温温吞吞半生不熟的食物。这秀才也是犯难不知道该如何转换成书面语[允悲][允悲])
后来到了元朝,官方公文采用硬译体,尤其皇帝口述圣旨,严格照搬蒙语语法、后置助词、蒙古式虚词,机械逐词对译。这之后,白话文书面化运动开始蓬勃发展[允悲][允悲]举个例子,成吉思汗传谕丘处机圣旨:「丘神仙,你春月行程别来至夏日,路上炎热艰难来,沿路好底铺马得骑来么?路里饮食广多不少来么?你到宣德州等处,官员好觑你来么?下头百姓得来么?你起身心里好么?我这里常思量着神仙你,我不曾忘了你,你休忘了我者。」
再比如元朝泰定帝即位诏书:
「薛禅皇帝可怜见嫡孙、裕宗皇帝长子、我仁慈甘麻剌爷爷根底,封授晋王,统领成吉思皇帝四个大斡耳朵,及军马、达达国土都付来。依着薛禅皇帝圣旨,小心谨慎,但凡军马人民的不拣甚么勾当里,遵守正道行来的上头,数年之间,百姓得安业。在后,完泽笃皇帝教我继承位次,大斡耳朵里委付了来。已委付了的大营盘看守着,扶立了两个哥哥曲律皇帝、普颜笃皇帝,侄硕德八剌皇帝。我累朝皇帝根底,不谋异心,不图位次,依本分与国家出气力行来;诸王哥哥兄弟每,众百姓每,也都理会的也者。今我的侄皇帝生天了也么道,迤南诸王大臣、军士的诸王驸马臣僚、达达百姓每,众人商量着:大位次不宜久虚,惟我是薛禅皇帝嫡派,裕宗皇帝长孙,大位次里合坐地的体例有,其余争立的哥哥兄弟也无有;这般晏驾其间,比及整治以来,人心难测,宜安抚百姓,使天下人心得宁,早就这里即位提说上头,从着众人的心,九月初四日,于成吉思皇帝的大斡耳朵里,大位次里坐了也。交众百姓每心安的上头,赦书行有。」
——清朝乾隆时重新修订元朝史料,觉得泰定帝这个即位圣旨也太白话了,给修改得文绉绉的:「朕考晋献武王,色辰皇帝之嫡孙,裕宗皇帝之长子也。圣慈眷爱,封授晋王,统领青吉斯皇帝四大鄂尔多及军马、达勒达国土。就国以后,恪遵色辰皇帝圣旨,小心谨慎,凡军马人民一切事宜,咸由正道而行。故数年之间,群臣各敬其事,百姓得安其乐。嗣后谔勒哲图皇帝命朕继承藩服,仍统领四大谔尔多及北边军马,翼戴联兄库鲁克皇帝、布延图皇帝,朕侄硕迪巴拉皇帝,历事累朝,无贰尔心,以继朕皇考固让之志,恪恭厥职,屏卫王家,朕之行事,诸王宗室臣民皆所素知。今大行皇帝上宾,迤南诸王、大臣、军士及诸王、驸马、臣僚、达勒达百姓等,咸谓天位不宜久虚,乾纲固有专主,近属之中,惟朕为色辰皇帝嫡曾孙,裕宗皇帝嫡蒙孙,以长以亲,于义皆无可让,况大行晏驾,事变非常,及今加意抚绥,犹恐皇皇未定,宜早正宸极,镇安百姓,使天下人心得宁。朕以臣民劝戴之故,俯顺舆情,九月初四日,即位于青吉斯皇帝之大鄂尔多。布告中外,咸与维新,可大赦天下。」
后来到了明朝初年,这种硬译体风格白话圣旨仍然沿用了一段时间。《高丽史·恭愍王世家》收录的一道癸丑二十二年(明太祖洪武六年,1373)明朝圣旨,就是很典型的例子:
二十日早朝,奉天门下面听宣谕:「我前者恁众官人每去太仓时,教开春礼部官去抬茶饭,缘故老院使并两个内侍我见不来,想这船风浪里打将那里去了。随后才方到来,有姓孙的内侍废了,说病死了,自吊死了【注:朱元璋派宦官孙内侍护送陈友谅之子陈理、明玉珍之子明昇至高丽安置,后来孙内侍突然在高丽王京开城佛恩寺的松树上吊死】。说的差呵。我问的明白了也,恁那国王著带刀的人每窗下门外看守,行里步里关防的紧呵。那火者说道:『我是本国的人,怎的这般关防我?』说呵,姓朴的宰相不容说,打了一顿,更与了毒药药死,门里不敢将出,后墙上拖出去了。特的把帽子高挂在树上,尸首吊在树下,故意怕毒药显出,等的口内生蛆,才方交百姓来报。又驾船的军人每根的也交多人关防。
「说与恁那国王:一年三四起家差人来进贡许多钱粮,我可无些少好勾当,因此上着老院使和两个内侍,与将些少纱罗段匹答礼,准当走一遭来。你可废那一个小火者,便有什麼光彩?休道是一个,便是十个也不打紧!这个火者不是你那里与将来的,又不是躲避差发来的,是元朝那里我寻将来的。休远虑,休远虑的深了。我如今把你放在船上,不教下岸来,恁心里如何?恁每是打差使人,不干恁每事,说与恁那国王,既然疑惑我呵,修理城郭囤粮,准备弓箭炮石军马,便敢相敌。你这般使人来打细,济甚事!我听的你那里放著一个破破陋陋城子,你且海东囤粮,多劳民力,不见民有益。倭人常川侵你,你便准备三五百船只,交军人捉拿,那的便是好勾当。我这里比你那里隔海,有倭人来,我差人也捉拿他里!为拿不的呵,将明州卫戴指挥,太仓卫徐指挥两个根的杀了。又差于指挥去根赶捉拿,将倭人年少的刺了口,更阉了它也,海上也乾静了也。
「去年正朝使臣姓韩的,四个月到来,你为甚麼迟来?『风汛不好,不曾来的』,我的指挥问它,不会说汉儿言语,把这高丽人每挷了手脚,撇在水里,恁那宰相忙唾了两三唾:『休,休!』可怎知道汉儿言语来?都是小见识。因此上旱路里来了,他可要海路里回去。我不曾著去。正意看我那山东一带船只军马动静!今年正朝使臣四个月前到来,不知怎的,的是正意来打细。前者一只船七日到来我这龙江。件件事都如此。姓李的火者并达达,回回诸色人都来推做买卖打细。李火者来了两三番也,见达达说达达话,见一般火者说高丽话,见汉儿说汉儿话。这般打细呵,怎中!我如今强如恁来打细,我这里两三处折了四五万军马,我这里是创立的天下,省台官都阙少,恁那里与将廉干识字人二三百名来。说与恁国王,我委付它省台六部各衙里做官人,不强如恁使人来做买卖打细!
「我交三年一遭来进贡,说来恁国王不志诚,忒疑惑,忒疑惑的多。交他休疑虑。因此上恁每如今连三年依旧累来。之后可三年一遭来进贡,这二三百人送盘缠来往取信,不强如恁来打细,使小见识有一小节事:姓周的女孩儿,从元朝寻将他来。问呵,他说姓朱,俺容不得他。问他父呵,却说姓周,我如今留了他也。想恁来十三岁的小孩儿会吃奶,恁可早送与了人,有失子母之情。他父一去之后,并无信息,有失父子之情。你又把他爷来远流去了。恁每做的事忒小见识,远虑,远虑的深了。
「当年恁那国王呈将文书来,不见了他的侄女儿,我便使使臣到处里寻将来,与将去了。姓金的火者回来,话说的不明白,今番杀了他也。休小见识,志诚者!恁这一姓王子数百年,休教失了便好。我难道征不征。有我的两个小厮利害,恁似这般不志诚,小计量,他后来要征恁去呵,我便是失信一般。我如今征不征不敢说。不得不如此。恁来呵也由恁,不来呵也罢。我如征恁去呵,明州造海船五百只,温州五百只,泉州,太仓,广东,四川三个月内修造七八千只船,明白征去也者。我不似恁波皮王,交火者龙福铺马上搏出来,那的呵,是他的驸马,为这般上头,挷出他来了。我可不那般的,休疑惑我。
「我从二十四岁上,红军内住了三年,自家砌了些个军马,修了一座城子,海内打造了一万船只,后来各处城郭都收拾了。又大元也赶的迤北去了。我如今胡人也不曾远去,我那里雇(顾)的恁!那明日后日把达达每拿的拿了,赶的赶了,天下宁静之后,桑麻满园,四方富贵,那其间论外国之罪也者!中国之乱,诸侯之福也。我是一个农家,与我中原作主;恁是箕子之国,新罗,乐浪郡相敌,掳了平[民]百姓,如今恁便都做了恁的奴婢。在先唐太宗征恁不得,他每不会征,后高宗都灭了恁国来!在后关先生那波男女,不理法度,只要贪淫,以此上他也坏了。因那上头,恁堤防的是也。我可不那般的,明白征恁去。
「洪师范是恁那里惹大一介官人,又是王的亲,水里渰死了,皆是一人所作。昨是留下这些个人,若不留下呵,则道是我这里把截军官每见他许多财物,废了他性命。恁国王想也者,恁每使人辽东等处与吴王相抬茶饭,并布一百匹,茶饭吃了,布子不曾收回,与将去了。筭起来每匹布该米三担,通计三百担,兀的也是钱粮,那里是把茶饭?正意打细!恁将著千余匹马来贩卖,又夹带著纳哈出的伴当,来看我军营里事。恁透与他消息,抢了我牛家庄马头十万粮,更折了三千军马。
「恁那里进来的表上说道,『俺每子子孙孙世世称臣来』,临了做这般勾当,小见识!又与徐总兵抬茶饭,不是真意,故意打听北平府军官事迹。你那般小见识,怎生使的?以小事大,古之礼也,为甚是不志诚?济州马匹,今日将来,明日将来,閙了一年,则将的四个马来了。不知怎的的事!做买卖来的人每将不答紧布、席来,却不将一个马来贩卖,阿的都是恁的小计量,比人身上有一个小疮,不看觑呵,到大难医治有。
「恁到太仓,三月内风汛好呵,回去对恁国王根前说者,更休听小人言语。姓朴的宰相,姓周的女孩儿父亲亲眷与将来者,国王根前行的火者四五个,与将来者。恁这几个官人每姓甚?去年姓洪的海面上坏了船只。见海上难过,有许多艰难,与恁船只脚力,教恁官人每往登州过海,三个日头过的。今后不要海里来。我如今静海,有如海里来呵,我不答应。恁如海里来的廉干好秀才吏员,著小船上送将来,我便答应。不要贪的来。今后其余的海里,不要通连。
「说与恁国王,恁那头里的意思好生志诚来。志诚的过了,反疑的多了。你这般疑虑计较,到不好了。我从前差去的人,你解的我意,我差人呵,不肯差汉儿人,都是你那里本国人。恁每问我这里事体动静,它不敢不说与恁。我恰三五年的国土,则是一二年的火者,这火者与我十二三年也,恁可废了他!达麻失里院使,它是元朝的火者,我头里来不要它,教它旧城里闲住来。听它精细呵,我教他内里来住了。差恁那里去来,那里肯不说我这里动静备细?我中国使臣使将去了,打死了,我再不使将人去。恁有心来呵,来;无心来呵,休来。我前者使将一只船去呵,许多军马接待,那里有那般体礼!休道一只船,十只船去呵,怕甚麼!我听的倭贼二三百里田地入侵,不理论,放著破破的城子,不修理城池,疑惑我则麼?我征恁呵,明白征恁。胡人赶的远去了呵,五年征不得呵,十年征。恁有心来呵,来;无心来呵,休来。说与恁国王者。」
后来直到明朝中期,白话圣旨仍然不少见,比如嘉靖帝宣谕兴都承天府百姓:「说与故里众百姓每:我的父母昔在孝宗皇帝时封国在这里,积许大的德行,生我承受天位。我今为父母来到这里,你每也有旧老的,也有与我同后生的,但只是我却没德行,父母都天上去了,这苦情你每也见过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