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有力的优雅与古乐的局限:听库普曼与阿姆斯特丹巴洛克乐团
文:张可驹
昨晚(2026.7.5),听了库普曼(Ton Koopman)指挥阿姆斯特丹巴洛克乐团的现场,地点:上海音乐厅。
相当期待的一场,因为我是库普曼的铁粉,对作为演奏家和指挥家的他同样推崇。尽管相对而言,我可能更热爱演奏家库普曼的艺术,但聆听他的指挥乐队作品的录音也从未失望。
本次的曲目是巴赫专场,上半场,《第一号管弦乐组曲》BWV1066,第二号与第三号勃兰登堡协奏曲BWV1047&1048,下半场,巴赫康塔塔《同一的盼望》BWV42序曲,《第一号勃兰登堡协奏曲》BWV1046。
听后,感到库普曼还是库普曼,但与此同时,心中也生出相当复杂的感受。恰恰是在一位真正的大师级指挥家,也是引领本真演奏时风的演绎者手中,古乐演奏的某种局限性被突显出来。
我看不少乐迷提到,该组合先后在广州和上海演出,而两地的空气都是相当潮湿的状态,古乐器因此受到影响。固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另一方面,就是我们必须现实地面对古乐器本身的特点,除了体现在音质上,也体现在音量,持续力等不同侧面。
先谈谈为何库普曼还是库普曼?作为莱昂哈特,平诺克,加德纳的同时代人,库普曼的指挥风格同样体现了本真与传统的一种衔接。
乐句表现减去了现代演奏的厚重,却不失舒展与优雅的气质,节奏鲜活有力,却追求自然,而没有刻意猎奇的处理。这样的特质,是那一代顶尖古乐演绎者的整体风格。库普曼在其中显得特别之处,很多在于他的节奏表现,他让强劲有力的整体节奏同雅致的乐句呼吸奇妙地融为一体。
这在他指挥乐队作品,以及演奏羽管键琴或管风琴的录音中都有所体现,是这位大师艺术气质的自然流露。尤其是聆听库普曼后期灌录巴赫《六首帕蒂塔》的录音,感到那优雅而复辛辣的韵味仍在。在5日晚的现场,我们也感受到一脉相承的东西,仅是节奏中的辛辣被更加强有力的效果替代,在音乐家们状态最好的时候。
表现《第一号乐队组曲》的前奏曲,库普曼让乐队塑造出非常饱满有力的旋律轮廓,却没有将线条放长。分句构思很妙,节奏控制深入乐队整体的功力是分分钟都在的,由此才能做做出库普曼标志性的局部紧凑,整体发展畅阔的长气息,由此统合一系列精短的分句。
某些“摇滚风”的本真演奏会在这首序曲的开头强化旋律的跌宕,而将之后对比性的段落表现得过分轻盈。库普曼却将开头塑造得庄严大气,之后乐队轻盈的演奏也是音质和节奏都没有过度的轻快。轻盈而有分量,这是那一代古乐巨匠的整体特点。
库普曼以相当方正的句法塑造加沃特舞曲I的主题,节奏律动却减去了任何呆板的可能,只是让乐曲显出堂皇气派。
加沃特舞曲II中,乐队通过紧凑的节奏感维持住音乐表现的分量,虽然在力度对比方面同之前的加沃特舞曲I形成断层,长线的气息却能连贯。管乐三重奏的气息控制可圈可点,库普曼演奏羽管键琴的通奏低音栩栩生辉。
布雷舞曲的演奏以激情充沛的节奏感彰显其魅力。巴瑟比舞曲的演奏,可说是在本真的范围之内相当传统的表现了。速度舒展,气息悠长,没有任何局部的花活儿,全以一派高雅呈现出理想的终曲分量。两支双簧管出众的气息控制和充沛的音量完全撑起了指挥家的构思。
全场的一处神来之笔,是库普曼表现《第三号勃兰登堡协奏曲》的第二乐章。巴赫仅写下两个和弦,通常认为巴洛克时期的演奏家们会进行即兴演奏来填补这巨大的空白。而在现代演奏中,那两个和弦往往就直接成为终曲的引子。5日晚,库普曼真的弹了一大段即兴演奏,富有诗意的细腻,是录音中所没有的馈赠,略略弥补了未能聆听他独奏会的遗憾。
然而,接下来还是要谈谈演出不尽人意之处。如前所述,可能其中有一部分是气候造成的,古乐器的对于湿度的敏感更甚于现代乐器。但更多,是本真演奏本身同现代场地之间的某些矛盾所造成。
哪怕上海音乐厅已经是在大厅的范围里比较适合本真演奏的音乐厅,演奏家们还是不得不尽量撑大自己的音量以适应场地。
而本真乐器在力度往上撑的时候,可能出现两种“不良反应”,第一种是精确性的漂移。有时音准的不可靠并非单纯由于演奏家控制力的原因,而是乐器在演奏力度方面已然过载;第二种就是根本撑不上去……就像5日晚演出当中的竖笛。
情况还有其他的一些,整体而言,阿姆斯特丹巴洛克乐团未必是当下技巧非常高峰的一个本真团体,但整体还是完全在瑕不掩瑜的状态。两支双簧管在第一号乐队组曲终曲部分的表现让人佩服,可《第二号勃兰登堡协奏曲》中作为独奏乐器的单簧管就不时在准确的边缘游走。
巴洛克小号的表现则是瑕疵明显,不仅作为独奏乐器的华丽效果整体出不来,更有一些音符几乎弱不可闻,仿佛被吞掉一般。竖笛有时被乐队淹没,慢乐章中,这件乐器的歌唱线条有时迷人,但整体音量的虚弱也颇明显。因为四件独奏乐器中,竖笛的音量整体最弱,偶尔出现前述那种想撑大声音但上不去的状态。
如果说巴洛克竖笛本身的结构就决定了它在现代音乐厅中的局限,有时就真的不知道小号的那种“弱气”到底是在干什么……
稍微好一些,但整体状况依旧不佳的是两支圆号的演奏。他们甚至没有想要特别撑大音量,就已经错音漏音频出,当然,有些音不是真正漏掉,而是力度虚弱,在旋律进行中听起来好像是漏了一般。倒是在加演的时候,两把圆号完全进入状态,同先前的演奏判若两人。
乐队的首席在独奏段落中的表现整体不错,然而在《第一号勃兰登堡协奏曲》中演奏高音小提琴的时候,还是有不少音的力度完全发不出来,听起来就是被吞掉。这对表现原作富有光彩的独奏乐器写作显然相当不利。顺便一提,现场聆听巴洛克小提琴与高音小提琴之间的效果对比,你会发现高音小提琴的那种亮色有些贴近现代琴的美感。
库普曼作为划时代的本真演绎者,品味与境界并没有随着时间而衰退。纵观5日的演出,指挥家依旧能将他的构思,还有他标志性的节奏感充分投射在乐队的演奏中。但乐队成员的技巧瑕疵也诚然是存在的,因此还是尽量客观地陈述。
只是,我们关注到一些瑕疵的同时,也应当明白指挥家在演出的高光时刻,譬如《第一号乐队组曲》的演奏中,无论塑造丰厚而有质感的乐队音响,还是通过分句与气息的组织,实现强有力的音乐表现,都离不开这支乐队展现一些高级的、深层的技巧。
因此,我依然期待在不久的将来再次聆听这个组合的现场,只是希望届时细节的精度进一步提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