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庄疚。
名字是母亲起的，但母亲从没叫过她。

她出生那天好像在下雪，也可能是下雨。反正她们住的地方看不见天，只是那天尤其湿冷。
女囚们催了好几遍，说取个名儿吧，母亲才别过脸去，嗓子眼儿里挤出一个字：疚。

嗯，愧疚的疚。

说完就把头扭回去对着墙。

没有随父姓，也没有随母姓，像天生地养的生灵。可又不像是被天道偏爱的样子，不然怎么生于牢笼，困于囹圄。

她们都住在伶崖塔的第四层，那一层叫大雅之堂。而住这一层的，除了雀舌外，都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女囚和哑仆们。

堂上终年悬着一轮月亮，白纱布糊的，后头点着一盏灯。
永远圆着，永远亮着。

女囚们疼这个新生命，常凑过来喊她阿疚。她生得聪明，一岁学话，两岁学步。
而学会走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母亲。

母亲的铺盖在最角落，常年躺着背朝外，任她咿咿呀呀地叫，不应。
后来阿疚就蹲在她身后，不说话，只蹲着。蹲到腿麻了，站起来，回去。
第二天再来。

母亲终于拧不过，转过身来，脸上没关爱也没责备，只说了句：你走吧。

她没防备，小小的往后一缩，却也没走。

母亲站起来走了。
她跟了两步，脚上铁链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渗出来。母亲没停，拐过墙角人就不见了。
阿疚趴在地上没起来。

凰娘循着声音找来，把她捞起，检查着膝盖上的伤，嗔她怎么这样不小心。
她可怜巴巴看着凰娘：她不看我。

凰娘搂了搂她，说：她看了，你摔倒那下她回头了的。

阿疚不知道凰娘是不是在骗她，可凰娘从不骗她。

凰娘是第一个抱她的人。
母亲不喂奶，凰娘就把自己那份饭省下来。一碗稀粥，吹凉了，拿指头蘸着往阿疚嘴里送。手糙得跟砂纸似的，动作却慢得很。阿疚含着她手指头笑，凰娘就招呼旁边的人：快来看，我们阿疚笑起来跟小太阳花似的。

后来阿疚长大了，总问凰娘，小太阳花什么样？凰娘说是开在太阳底下的花。
那太阳什么样？凰娘想了半天，说：暖的，亮的，照在脸上发烫。
阿疚闭上眼，假装脸上发烫。

塔里没太阳，只有那一轮假月亮，白惨惨挂着。

六岁那年，四层来了个奇怪的新人，叫阿莫。她走路跟别人不一样，背挺得笔直，脚链拖地的声响都比旁人的脆些。阿莫站到阿疚面前低头看了看，说：你眼睛里还有点东西。

阿疚不懂。
阿莫也没解释，但从那天起开始教她功夫，教她在铁链子里用最小的劲挣脱，教她把自己当作武器使。
阿疚学的很努力，不停地摔，不停地跑，累到腿都打哆嗦了，阿莫让她歇，她偏不。

阿莫看着她直叹气：你跟你妈一个样。
阿疚愣了。
阿莫又说：但你比你妈有种。
阿疚说：她恨我。
阿莫说：她是恨她自己呢。
阿疚问：你咋知道？
阿莫悠悠地说：恨别人的人睡觉不打颤。

那天晚上阿疚趴在铺上听，从一堆乱糟糟的呼吸里辨出一种压抑的呼吸：从嗓子眼里往外挤，一抽一抽的。
她偷偷挪到母亲铺位旁，看见母亲肩膀在抖。阿疚挤在那儿看了很久，也没出声，转身回去了。

月亮白得瘆人。
她看了很久很久，才阖上眼。

哑仆来拖人的时候，凰娘被权贵选中了。庄疚扑上去抱着凰娘的腿不放，眼看哑仆就要抽阿疚，凰娘蹲下来，把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那双手还是那样粗，那样糙，和喂米糊时一样。

门关上了，砰的一声。

庄疚跪在地上，嘴张着，哭声从胸腔里往外撕。阿莫往她手里塞了把匕首，把她的手攥成拳，说等你够强了就闯出去。

阿莫也走了，再没回来。

假月亮照旧亮着。

庄疚开始数：凰娘，阿莫，哑仆……哑仆被人推下去那天，她听见一声惨叫。原来哑仆会说话，那个“啊”是他这辈子说过的唯一一句。还有教她下棋的翠娥，用石子在地上画棋盘，说棋跟命差不多，争来争去，最后不赖棋盘。有一天翠娥没来，阿疚等到棋盘都模糊了，也没等到。还有替她挡鞭子的佟姨，扑过来时肩头让鞭子撕开一道口子，血溅了阿疚一脸，再没站起来。

再后来……
伶崖塔塌了一角，风灌进来，夹着雪。

庄疚头一回看见雪，仰着头瞅，雪落在脸上，凉凉的。
忽然一阵箭响，从大雅之堂那边射过来。母亲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庄疚不知道自己怎么扑过去的，等她回过神时，已把母亲按在地上，自己弓着背挡在上面。

肩胛中了一箭，她没动，肋骨擦过去一支，她也没动。

可母亲还是没躲开，侧面射来一支，正中心口。

血从母亲胸口涌出来，热的，溢过阿疚的指缝。母亲嘴唇动了动，声音跟叹气似的，小得几乎听不见。

母亲说：对不起。

庄疚把耳朵贴过去。

母亲说：改成无疚吧，无悔无疚。活着……出去。

母亲想摸她的脸，手抬了一半，没力气了。垂下来时，指背擦过庄无疚的脸颊。
指甲凉的。
母亲不动了，眼睛还睁着。
无疚替她合上了。

雪落下来，盖在头发上，肩膀上，胳膊上，一层又一层。她就跪在那儿没动，像一座小小的、白色的坟。
女囚们远远围了一圈，谁也没上前。
假月亮还挂在上头，亮堂堂的。

她是从第四层开始往上打的，匕首断了用拳头，拳头烂了用牙，腿断了一条，就用另一条腿跳。
最后是爬出去的，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翻起来，血糊了一手。

她攥着母亲给的名字往外爬，她会回来的。
把塔砸了，把那块白布扯下来点了，让里头的人都能走出来。

看看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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