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在《猫鱼》里写到,她拍完《小花》后,远赴美国留学,面对的是语言障碍、文化冲突、身份认同、拮据、孤独,以及完全未知的未来。母亲远在上海,来信能说的只是:"洗小青菜不要先切开,不然营养会流失。"这是一种爱。陈冲打趣说,我刚刚可能和一位连环杀人犯相伴游玩,而回到住处收到远在天边的母亲的信,她提醒我的仍然是如何洗一把小青菜。
现在的大学生所面临的,往往也是类似的压力,未来职业的不确定、自我认同的建立、亲密关系的探索、绩点竞争、保研考研、留学、考编,这些几乎都是父母无法替代的课题,也是父母没有经历过的生活。记得还有一位大学生妈妈,儿子越来越少的给家里打电话。一问才知道,电话接通以后,父母常说的是:"六级上点心""绩点要保住啊""多参加项目"“外向点,多找找老师”。这也不能说不是一种爱。
以上两种爱有相同点,父母都不能解决问题;也有不同点,不在内容,在于意识。一个是生活中的轻盈与温暖,是笨拙地表达爱;一个是生活中的沉重与凝滞,是转移自自己的焦虑。
小青菜和陈冲当时的困境毫无关系,可以理解为一种没有附加要求的纯粹的爱。陈冲母亲当年也是成绩优异曾经留洋海外,她知道,女儿真正面对的不是青菜,但她没有试图去解决女儿的人生问题,没有告诉她应该如何面对美国社会,更没有要求她一定要功成名就,她知道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她把爱缩小到一把青菜里。青菜,在上海人的生活中占据非常重要的位置,这是一种过去生活的延续,一种建立在回忆基础上的陪伴,一种梦呓里的印象,可能无用,但这是生活中的轻盈和温暖,不会造成额外的压力。
而关于六级、绩点、考研、做项目,这些事情仿佛确实是孩子眼前要完成的任务,但它们和孩子真正承受的压力相比,又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父母对着一代人的大学生活、这一代人的生存压力缺乏想象,没有觉察,但是又想参与,又要指点,于是说的只能是自己仍然可以控制、可以评价的东西。而身份认同、价值焦虑、未来的不确定、成年后的孤独,则超出了他们的经验。于是,慢慢地,亲子对话减少,说教增多。而这些说教,既不提供世界观,也不提供方法论,这是生活中的沉重与凝滞,应付这些,成为孩子新的负担。谁想在精疲力尽的时候打电话听这些呢。
大学以后,孩子已经进入了一个父母无法参与的人生阶段,他们更直接的面对自己的生活。父母已经不是站在孩子前面替他解决问题,而是站在孩子身后,为他提供一种稳定的存在。
一种稳定的存在,就如那把小青菜。
所以,想一想,当孩子内心惊涛骇浪的时候,你说的只能是小青菜这种级别的建议了,我们只能笨拙的表达这些,但这也比“六级上点心”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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