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里无忌
26-07-04 09:15

《红楼复梦》里的某些大丫头,“月间一个大钱没有的”,有“一节一吊钱同磕头的赏封”,且“一年还要出分子”(比如芳姑娘生日,每人出三百大钱)。

大丫头宾来直接说“我若是有当得出一百大钱的东西,这不是灯光佛爷在这儿听著,叫我活不到明日早上”。

她们当棉袄(冬天的棉袄没过端午全当了),跟打杂儿的老刘妈、厨房里打杂的张妈借贷(借三吊钱,九扣三分利,要还近十吊钱)。最想去介寿堂(老太太处)或怡安堂(桂夫人处)当差,那里“光月钱也有四两一个月”,且“老太太最讲公道,从不叫人委屈”。

后文有借仆役奴婢之口提起,老太太的介寿堂“除了月间十两银不算外,吃的穿的那一宗儿那一件儿不是老太太赏的。别说是咱们,就是咱们家里老婆孩子、小婶儿大妈、姥姥舅舅、亲家爹亲家妈、姐姐妹妹、孙儿孙女,上自总姥姥,下至总孙子,都沾著老太太的恩”。

●第23回 说私情耳边絮语 谈苦况窗外知音
梦玉走到院里,两边都静悄悄,并无人影,只见中间的一间屋子点著灯亮。他轻轻走了过去,听见有人说话,走到窗糊眼儿边往里一瞧,是大丫头宾来同著宜春两个坐在炕上。一张小炕桌放著灯盏,桌上堆著些莲蓬、桃李、菱藕,一把酒壶。

两个人对面坐著,一面吃著,一面说话。宜春道:“你到底比我好些,我那里跟得上你?就是年分,也是你的多些。老太太同两边太太,你都是伺候熟的,横竖将来你也上去的快。若是再不叫你得些儿好处,嗳!不是我说,真是挖了我的眼。”

宾来笑道:“这也难说。我自从十二岁卖了进来,如今是六年了,也不知挑过多少磨儿,总是运气不好,再也补不上来。我如今也只随他。人家说的好,命多大,只多大。我就是这样耗著,等著神佛爷可怜我,自然也有个出头的日子。就是著急,也白不中用。”

宜春笑道:“我的老太太,你还耗的下去,我就不能。不怕你见笑的话,今日早上打杂儿的老刘妈,逼住我要那三百钱,急的我要上吊。实在没有了法儿,就将那一件红布棉袄给他去当,你想想我还赎得起吗?”

宾来笑道:“你还比我体面,你的棉袄今日才当,我的是没有过端午儿就全光了。身上的这件衫子,还是芳姑娘给我的。我正愁著明日芳姑娘的生日,咱们院子的人商量著公分,每人出三百大钱,我若是有当得出一百大钱的东西,这不是灯光佛爷在这儿听著,叫我活不到明日早上。你还不知道,我借了西张的三吊钱,是九扣三分利,打去年冬月里借了取棉衣,总也还他不起。左一转右一转的,我听他说快到十吊钱,你想想,我还得起还不起?”

宜春道:“咱们这会儿,只要有人肯借就是好的,那里还顾得利钱重不重呢。我倒不知道那个西张?”

宾来道:“就是厨房里打杂的,有四十来岁,胖胖壮壮爱戴个高冠子,住在西屋的那个张妈。他专靠著放帐。因厨房里有三个张妈,住西屋的叫‘西张’,住东屋叫‘东张’,那个二十来岁常戴著一头花儿的,他们就叫他‘花张’。”

宜春道:“姐姐明日对西张说说,叫他放几吊钱给我。”宾来道:“西张累坠呢,他要个结实保人,他才肯放。我地跟儿是周嫂子作保,你要借必得先找定了保人是谁,我再替你去说。你要几吊,就是几吊。”

宜春道:“保人倒容易。我明日找一个有体面的嫂子,央及他替我作个保,想来也没有什么不肯的。咳!只是这西张利钱过狠,他不知盘了这重利回去干什么?”宾来道:“我也打听过了,他有个汉子是双目不见的,全靠著西张去养他。所以西张人人都还说他好,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放了重利赚几个钱,回家去养汉子呢。这就是他的好处。我原打谅著不拘是介寿堂也好,怡安堂也好,补上了缺,这几个钱也算不了什么。不要讲别的出息,就是光月钱也有四两一个月,比咱们月间一个大钱没有的,就天差地远了。咱们尽靠的是一节一吊钱同磕头的赏封,一年还要出分子,这几个钱那里够呢?你瞧瞧双庆、长生、江𬞟,才补了下来,立刻就有人借他,只愁他不要。一会儿工夫头上身上妆扮的像个美人儿似的。这会儿坐的高高的,吃个酒儿,听个戏儿,好不得意。你瞧著,过两天房里收拾的体面著呢!那里像咱们这些倒运的,尽剩了这床破炕席同一床花布被。几时也像他们体面体面,戴的珠翠,穿的绫罗,房里锺儿表儿挂上些,我就死也甘心。”

宜春道:“依我的意思,下回遇著补缺的时候,竟去求大爷同大奶奶,只怕倒有几分想头。”宾来道:“那断不中用。你瞧今日咱们挑的时候,大爷、大奶奶都在那里瞅著,一声儿也不言语。老太太最讲公道,从不叫人委屈。我听人说,老太太总拣那有福气、有出息的人才要。我那天托大金嫂子替我找个先生算算命,他说我今年交了秋要见喜,不见喜要见灾。你想想,我秋天来有什么喜?”宜春笑道:“想是要养孩子。”宾来听见,照著他的脸大大的啐了一口道:“呸!你这臭蹄子害昏了,说著说著就没有溜儿。只怕你倒要养孩子。你再胡说乱道的,我就撕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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