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6-29 18:01

“想象在贫穷的非洲内陆留学”

我确实一直把被关在看守所当做是在远方留学,我想象所留学的地方是一个贫穷的非洲内陆国家,我跟那里的人完全言语不通,水土不服。下面我还会谈到,我所阅读的大都是非基督信仰的书籍(不过后期也如获至宝地发现了几本信仰性的书籍)。但是,对我来说,大量阅读非信仰书籍,意味着我的阅读实际上是在与异教文化中灵魂进行有深度的对话。比如,当我读《论语》和《增广贤文》时,我会想象将来怎么和那些活着的“论语”和“增广贤文”进行有深度的有福音冲击的谈话。当然,这个谈话的对象也包括“人格冰山”下的我自己。

以前我对阴阳五行、太极、八卦、堪舆、奇门和遁甲这些中国人的宇宙观完全没有兴趣。慢慢地我意识到,处理以前一直困惑我的问题的机会来了,那就是思考中国基督徒的文化性软弱或罪污。今天的教会有一个很大的亏欠,就是对承载我们真实生命的中国文化没有足够的了解,我们不但失去了和许多不信的人的灵魂沟通的平台,也在放任自己的生命其实有一个强大的敌基督教的文化背景。我意识到必须把未来还不确定坐监时间看作是一个特殊留学。这个特殊的留学,应该有两个方向,一个方向指向深入了解包括我自己在内的被文化掩护和包裹的罪污,另一个方向指向福音和中国文化的灵魂性对话。

没有人比中国人、包括中国基督徒更深谙中国文化,其实也更习惯于中国文化、甚至爱这个文化,他们一生下来,就活在儒家、道家和佛教及民间巫术宗教的基本语境之中(现代意识形态只是在同构的意义上被他们郢书燕说式的接受),这些东西塑造了他们道德和文化的理性,成为他们不言而喻、不证自明的也不容讨论的认知结构。这让中国人包括基督徒,很大程度上,生是它们的人,死是它们的鬼。

 比如,他们非常崇拜魔方一样的象形文字——这个文字可以围绕自己发展出来“书法”艺术,它在中国人的心目中有非常高的地位。可是谁能排除道教符箓学派的符箓崇拜和中国人对文字的迷恋之间没有隐秘的联系呢!

 他们也对建立在自然血亲基础上的道德主义文化充满自豪感,并对五千年的时间历史充满骄傲。对中国人来,道德和历史几乎是他们的宗教。在人类中,如果说法利赛人是属灵骄傲的典型,那中国人就是属世骄傲的典型,不是之一,而是唯一。这是迄今为止的中国人几乎仍然是“与世为敌”的道德精神根源——其本质仍然是天下中国和华夷之辨的文化幻觉。很少人不真正知道义和团的本质,其实就是古老的华夷之辨的现代变态。
另外,就是中国人的政治意识从古到今都没有真正走出血缘宗法的历史三峡。“国家”和“父母官”一类词汇的深刻的汉语文化意义足以证明这一点。中国人从来没有这样的政治哲学辨析:第一,在汉语文化中,“国家”这个概念是由两个实体构成的,一个是血缘宗法的“家”,另一个是其强制升级版的“国”。第二,“国”和“家”有联系,但又有巨大的区别,因而有必要划出一个理性界限。从古到今,中国人只习惯于对国和家有紧密联系的认知,却缺乏对“必要的恶”的足够的理性的怀疑,不但缺乏必要的怀疑,相反还习惯于一种宗教式的崇拜。这意味着中国人的政治成熟、中国人整体命运的深刻改变,仍然需要漫长的时间(其实,这个关于国家的政治认知困境,同样也适合批评并非活在文化真空中的中国基督徒)。

每个中国人都是一个佛教文化的投影,正如他同时是儒家和道教文化的投影一样。我在阅读过程中开始反思过去对有浓厚的佛教背景的人的简单甚至是粗暴的态度。我尝试从两个方面去预备和他们的对话。一方面,我愿意承认佛教在基督降临之前有精神鸦片的医治功能。我后来写过这样一段文字——

【中国人为什么信佛教?其实佛教回应了中国人生命中的三个问题:第一,儒家甚至道家都没有涉及怕死的终极苦难问题。佛教肤浅地引入了,虽然仍然是心灵鸡汤;第二,佛教谈论了所谓行善普度众生。客观地讲,儒家和道家的所谓的“中庸”——不要“乱伦”,只处理了伦理问题,而并没有真正涉及道德。儒家的最大关注是秩序(儒家对内在“仁爱”的强调只是针对外在秩序的要求),可秩序有可能意味着是安全的监狱,而道家干脆一走了事,颓废得只关心肉体。比如,养生、中医和处理丧葬后来竟成为他们安身立命的专业。事实上,佛教的普度众生比儒道两家对普通中国人更有道德感染力;第三,佛教对国家崇拜和祖先崇拜的逃离,有它独特的公义力量。“沙门不敬王者”,佛教可以成为回避政治的一种宗教保护(当然从佛教的角度,比如惠远和尚,他们会从“空”的角度看淡国家政治,从而和基督教完全不在一个思维层次上),而国家崇拜则是儒家留给后人的最大败笔。一些基督徒常常简单地认为佛教是异教,而不予理睬,理所当然地拥有道德至高。可是,连对话都无法进行,怎么会有更深刻的灵魂冲击?我们应该认真了解佛教作为对话的一个预备,而没有这些预备,有可能让有佛教背景的人事先就对基督徒反感,从而关上拒绝对话的大门。当然,这是一方面,另一个方面,你又必须在佛教的批判上有更深刻的看见,你要操练在认知上的一针见血。你必须知道,佛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宗教,它只是一个人在一棵树下冥思苦想七天七夜的结果,而不是天启的。佛陀已经死了(舍利子就是证明),可神怎么会死呢?你还必须知道,死是圆寂,圆寂是涅槃,涅槃是没有烦恼的心灵自由超越。有了这些重要的批判性的认识,你最终会发现佛教推崇的是一种心态,跟儒家是伦理学,道教是生理学相比,佛教在本质上是用宗教哲学包装起来的心理学。跟真宗教相比,这是虚幻无知啊,跟实实在在的生命永恒有什么关系呢?它甚至还不如古代晋国叔孙豹的“三不朽”的对死人被纪念来得踏实。你还会认识到,不管是北禅还是南禅,他们关注的焦点其实就是鼓励人通过心理学在道德意义上成圣,立地当下成佛,这和北宋大儒周敦颐所谓的出污泥而不染,并没有根本的区别。可是,致命的问题是,这些跟宗教关于身体和灵魂的终结关怀有什么关系呢?如此看来,作为被哲学伦理学包装的心理学,佛教确实不是可以激动人心的真宗教。至于三世轮回、六道轮回之类很虚玄的东西,在逻辑上就根本不像基督教的“上帝五路证明”那样有宗教上的逻辑吸引力。如果你有这些知识学术的预备,受佛教影响较深的朋友至少不会觉得你在羞辱他低估他的智慧。在此基础上,奇妙超越的基督信仰就有可能有极大力量地拍打对方苍白的灵魂海岸了。】

佛教只是中国人的一个心灵背景,这里作为一个案例。前面我已经提到,中国人的心灵其实是三教复杂地混合。综上所述,我们过去并不真正明白在中国人灵魂中积淀的那些集体无意识,不明白强大的文化惯性对今天中国人思想思维和行为方式的绝对支配。现在开始意识到这些,我们是否应该产生一种极大的危机感呢?上帝会动祂大能的工,人却只能做苦苦交心的工作。过去我们对中国人是怎么传讲福音的呢?基本上,我们忘记了他们是有灵的活人,号称目前世界上唯一没有中断文化连续性的族群;很大程度上,我们是把他们要么看成是没有文化和灵性的石头、木头、树木或动物,要么我们只是在单向度地充当讲员或法官的角色。一句话,我们忘记了我们是在对人传福音,忘记了是在和灵魂说话,忘记他们是一种有血有肉文化性的存在,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我后面还要讲到——没有意识到中国人也是一种东方宗教的存在……当我突然意识我们与汉语文化背景中的中国人的巨大隔膜时,我也突然意识到我的不称职,意识到我对被钉在由公义和怜悯交织的十字架上的上帝的巨大辜负!

以上这些,就是我所谓的“留学”阅读的初衷和大背景。对基督徒来说,特别是对我来说,也意味着这也是在同时处理自己在中国文化背景中真实地奔走天路的问题。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