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快递收了一个又一个,也寄了一个又一个。有汉桑妈妈给我寄的烧鸡、蒸汽眼罩,汉桑的朋友给我寄的米线,汉桑给我从巴拿马带回来的咖啡。他听说我还没有吃过白薯,在某天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给我买了十六块钱的白薯。
也有我给他的朋友们寄去的杨梅,帮他寄出的古巴雪茄,以及我给船上的小伙伴们买的防晒和洗面奶。六月汉桑休假回国,我家宛如一个快递驿站,收到了浴室防滑垫、便携毛巾、脚蹼绑带、逆变器、救生圈绑带、螺丝钉和迷你水泵(?)等奇奇怪怪的东西。
某日,我看着锅里沸腾的米线,心里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起初,我以为那只是被自己喜欢的人的家人、朋友接纳的喜悦。但后来我又觉得并不仅仅止于此。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招人讨厌的人,汉桑开玩笑说我是见家长的天花板和顶配,虽然我觉得这是许多特定设定共同作用下的结果,这种接纳本来也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我还是感受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昨天,我给家里的水培植物换水。我的绿精灵和富贵竹长得越来越好了。本以为绿精灵熬不过上个冬天,而我的富贵竹的长势……也不如我这个人富贵,但这几个月,天气炎热,武汉的湿度常常接近100%,它们好像成了闷热的夏天的唯一的受益者。我诧异于它们发达的根系,那是它们在我家安家的努力的证明。
根系,这就是我对六月的快递产生的感受。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棵生命力顽强的植物,成年后我搬了14次家,我在一个个地方长出枝桠,又数次把自己连根拔起。虽然不能说我斩断了与过往的一切连接,但是当你们距离八千公里又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有些连接只能说是气若游丝,维系起来也绝不容易。把自己连根拔起、又硬生生地安进一片新的土壤之中,或许是我过去二十年的人生追求,因为我想看看自己在不同的水分和酸碱度中,是否依然可以存活。在这种挣扎着存活的过程中,我试图找到“自己可以”的证明,建立起一种对任何人都无所求的安全感。也许在我的生命中,对任何人有所求,都如洪水猛兽一般,因为“别人靠不住、只有自己靠得住”的信念深深扎根在我的心里。就这样,我好像过得越来越像一叶浮萍。
年纪大了之后,难免会拿自己当下的境遇和处境和过去比较。有的时候也不是刻意为了比出个高低优劣,但是当你有了足够多的素材,便会开始感受自己在这些境遇和处境中的不同。我当下最大的感受,是我开始像一只小蚂蚁一样伸出自己的触角,人来人往(或者蚁来蚁往……),我不再视他们为生命中的匆匆过客,我会用触角与他们轻轻相碰;我开始有意识地把自己放进关系的网络里,享受人与人之间那些伴随着物品往来的情感流动。我开始把自己深深扎根到一片新的土地里,往上去追求自己的阳光雨露,向下去探寻更多的养分,允许自己依赖和索取,与更多生命交织在一起。
那天在汉桑妈妈家里,她妈妈做的烤红薯软软糯糯、香香甜甜。我一直夸红薯好吃,问是什么品种,哪里买的,怎么做的,烤箱温度多少,不知道空气炸锅行不行……最后阿姨终于缴械投降,说要不剩下的这四个你拿走吧。
好啊好啊,我心满意足地带着四个红薯回到了武汉。
#宇弦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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