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6-28 03:09

#修平[超话]#
【修平】幻想朋友

/推荐bgm:《道别是一件难事》- 上海彩虹室内合唱团
/ooc预警

01

千禧年,年轻的一代里流行感伤的亚文化。支修在这个年纪得知“城市幽灵”“镜子里的幻想朋友”等等都市传说,班里朋友书包里一摸就有好几本杂志,上学时无聊,便私底下传着翻看。

朋友有书,支修是第一个有幸浏览的。

当时流行的“幻想朋友”“浅唱、摩天轮の忧殇”那些类似感伤的情绪,大多源于年轻人孤独又荒芜的童年。然而,支修出生的第二年,计划生育政策才颁布,他上面还有几个哥哥姐姐,家里活人比猫狗多,实在没有什么孤独可言。

比起幻想一个神通广大的神灵唯独眷顾自己一人,支修没有那么多伤感的心情,往往略过书中这些内容,去看“床下有人”“午夜零点不要照镜子”“半夜走路别回头”。

同龄人对恐怖故事又惧又爱,一问全说不怕,晚上连关灯都跑得飞快。支修这样从小胆大的存在,相当于一群怕虫的人里出了一个面不改色捏走虫的骑士,别人扎堆簇拥着他,众星捧月似的,很把他当个盾牌。 支修哭笑不得,有时候很坏心眼,平静如水地冒出一句“你觉不觉得我们身后有脚步声”,就能引得伙伴大叫。

那段时间他什么都看,杂志,报刊,故事会,小说……有人课上无聊,欲找闲书解闷,他朋友一指支修,便触发“哥你好好学习吧,还等着抄你作业呢”和“你看完从桌子底下塞给我”。

学生们年纪还小、还没被丢进中学的鸽笼之前,四五点就能放学,公职员和孩子们一起走出写字楼。千禧年的建筑用色活泼,天蓝、柠檬黄,邮局绿……不同色的墙砖,矗成一排。

那时建筑最多五六楼高,遮不住开阔无边的半球形天空,蓝天如饭桌罩,暖色的云霞像垒上去的蜡笔痕迹,烟灰色的云混的色更多,说紫不紫,半蓝不蓝。

那天的最后一节课上计算机,机房教室两面拉着深蓝色拖地窗帘,每个上课的人都得穿鞋套。支修闲逛一个讨论太岁的贴吧,似乎是章鱼和蘑菇的杂交变种,写帖子的人煞有介事,搬了一堆史料,据说太岁最早可以从魔神时代讲起,无处不在,一直活到现代,操控人的思想。

当年克苏鲁文学还没大批次传进国内,国内还是以红嫁衣文学为主场。支修只觉得太岁这个题材新颖,但没什么恐怖可言,本以为很快就会忘记,谁曾想当天晚上就做梦,梦见下雪似的砸大蘑菇,他住的茅草屋被砸塌了天花板。

作息由不得他躺在床上伤怀自己梦里的家,心里像只哀伤的恐龙挨了陨石,于是买了淋了巧克力酱的面包作为早餐。

课间啃食时,支修咬下第一口就后悔了,心里冒出一个声音:齁甜。

是他自己的声音。

同时也冒出一个声音,这也没味儿啊?

是个新声音。

支修:?

随后他上国文课、写数学、听英文……一切正常,好像那一瞬间只是他困极的错觉。他找个理由为这件事做结论:人有的时候也会想象出其他人的声音,万一只是他朋友a和朋友b的声音混合呢。

然而在他放学后,一如既往买走两个冰淇淋球,冰柜当时只剩下薄荷和巧克力混色的口味,在支修面临老板家询问要不要时,脑子里再次冒出:

噫,不要买。

他刚递出去钱:……

——什么动静。

披星戴月下了晚自习,端着犒劳自己疲惫大脑的甜点,站在夜风穿堂的小卖铺里的支修,第一时间想的是,自己需要洗热水澡、吃药、睡觉。

人第一次在脑子里自问自答,可能是在6岁,也可能在16岁。有可能在自家后院孤独面对夕阳,也可能在中学课堂的自习里消磨时间。

按理来说,自问自答的那一个“对方”,可能喜欢和自己唱反调,可能在自己低谷时象征全世界最美好可靠的形象来安慰自己,但总的来说,这类幻想朋友都和自己共享一个大脑,自己不该听不懂对方说的话。

支修是这么觉得的。

譬如,他正在给化学式子配平,脑子里听见一阵闲情逸致的琴音——人在脑子里放bgm很正常。但直到他放学吃饭时,姐姐拿着耳机线来找他,给他听新曲,他才想起来这曲子的熟悉,说“我听过这首歌”,姐姐讶异:怎么可能,这歌才发了两分钟。

支修怀疑是相似的乐曲,解释可能是朋友给自己听过类似的,姐姐一薅他脑袋:好时髦哦。

姐姐和弟弟是两个无法互相理解的物种,古人说得没错。

晚上,他写完两张卷子,把题册笔袋全塞进书包,洗完澡就睡了。

依旧荒唐地做梦,这次没有梦见大蘑菇,倒是梦见一个年纪像高中毕业的青年,头发长得如蛇逶迤在身后,穿一件古人长袍,眼神温和地凝望着他。

支修还在思考自己该不该说文言文,譬如您贵姓,有朋自远方来等等,就见对方一双桃花眼弯起,言笑晏晏:“好时髦哦。”

确实该少看点小说了,支修想。

梦里那个陌生古人给自己弹琴,轻而缥缈的词,飞雪似的飘进他脑子里,低低哼唱『……故乡哟故乡,爱人哟爱人』。甚至隐隐有橘子与桂花的清香,不知勾出了他什么思绪,说馋不馋,说渴不渴,延续到一觉睡醒。

当日,他去买了瓶橘子汽水来喝,将心绪咽下去了,觉得馋虫和自己开了个文绉绉的玩笑。

支修其实鲜少做梦,无意中和姐姐透露自己最近总是做梦,姐姐说给他买个捕梦网,问他喜欢什么色,又说他这样的年纪做梦最常见啦,是不是考试压力太大,梦见什么呢?

——梦见一个古代人给我弹琴。支修答。

姐姐笑他:那你是牛还是钟子期啊?

那些年,小巷的路灯得等天极黑时才亮。天色昏暗,而路灯也不亮的时候,天穹只有辉辉发光的云霞。

云霞映在白瓷墙壁上,一栋一栋楼静默,一片一片玻璃闪着流云与夕辉,放眼望去,光芒在墙壁与玻璃上,贴海报似的淌,流光溢彩。

城市里的蝉鸣像装修声,无休无止,震耳欲聋,也像伐木,总之让人耳痛。

支修偶尔想起那一个橘子汽水似的梦,

——你是谁?支修问。

他以为,如果是“幻想朋友”,至少会说他认知以内的回答,譬如,他会回答,你可以叫我太岁。

然而那个目光久久地落在他身上,支修怀疑自己是否感到了一点温暖,或者只是自己聚精会神时察觉到了自身的体温。像人类在黄昏时看见灰蓝天空上皎皎的月亮,与太阳在时一样光辉,晒月亮一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曾几何时,支修对着草稿纸走神,朋友找他,往纸上一看:“写啥呢,平……平方差啊?”

“随便写写。”

幻想朋友说:奚平,奚士庸。

02

幻想朋友,字面意思,孤独时脑子里浮起一个身影,与自己消解时间。

百无聊赖的时候,奚平也会想象支修活在他所在的千禧年。

暗恋者打趣他这样的人不会在课堂里睡觉,苍天在上,那可是高中,佛祖都会慈悲闭眼的高中,睁着眼的只有摇头摆尾的锦鲤。

支修这样的人,下课不一定全睡,上课不一定全醒,反正很少有人看出来。对着习题半天不动笔,别人以为他被难倒了,结果在发呆。奚平深有此感,他曾经写此人布置给自己的卷子,聚精会神地想要看懂题目到底在说什么,结果被奚悦以为他在假寐,岂有此理。

幻想他在国中念书,穿校制服,整齐划一,只有他看上去和温良恭俭让最天衣无缝。自律又勤勉的家庭,教养出他这样的人。家风蘸着儒,挥发着道和佛,最后写了个自己做饭,贴在冰箱上。

幻想他与甜点铺老板很熟,烤布蕾那样轻巧又慰藉人心的交情。第一次认识“迷恋”,是发觉自己一个月喝了十多次同款奶茶,愧疚良久,不多时又开始思念,一扫而空,踌躇满志。

幻想他如何被爱,被托举,被写进心事里,有人珍之重之地用目光摸他名字如读盲文。幻想他如何不解风情,被他拒绝表白像淋太阳雨,沾衣不湿的单向暗恋。

奚平想,这一切或许在另一个时区发生着,譬如支修所在的国中学校,附近有两层楼的三人书店,一楼卖试卷、口袋单词、、字帖、教辅书。二楼卖各种读物,譬如世界未解之谜,里面可能有“太岁”,他的故事——太岁的故事,在楷体里被支修一目十行,留下他的注解。

支修写,太岁,写这两个字时像一个刮彩票的人,又或者像初次拿到刮画的人。奚平看着他研究自己,对方想不通怎么解释经脉详解似的,想不通奚平的一生怎么才能呼吸顺畅、幸福循环、平安指数正常。

那个时候,支修静静地写注解,模样比第一片雪里爬叶子还让奚平珍惜,奚平观他写的什么。

却是“像锦鲤”,什么意思,觉得他招财吗,还是笨?

幻想他是否读过宛国上古神话,或者把历史当神话读,当梦,万一有个梦荒唐的教他醒来去搜索太岁。这个最在意数值的人,会拿读表的用心去考究太岁的“金手指”,会疑惑“开挂了吧”,最后夜有所梦,梦见自己,问,你是谁。

03

他名字的尾巴是X,我名字的帽檐是X,我们的名字连在一起,命中注定会成为师徒,我作他的续写,睹他的背影,观明月从他肩头升起,无法与他白头偕老,只好珍惜天涯共此时。

至于做师徒,我注定要继承他的衣钵,走他留下的脚印,虽然我都没做到,但是他也从来没有怪我。

唉,想象着,期盼他,爱我,恋我,然后被他和风细雨地拒绝,起码感情是吹出去的风倒干净的雨,两人都能体面又轻盈。

偏偏把心事藏在肚里,像孵一颗天敌的蛋。还没到感到危险的时机,温情也让人放下警惕,不忍掐掉这份心。

又觉得,这一切胡乱的心思本该适可而止,剪不断,理还乱,是里脊,不能是别的东西。

我留有写信的习惯,只能写给无法收到信的人,倘若天地间还能重逢,直接去见面就好了,唯独再也见不到的人,思绪难解,只好都写下来。

信件摞了一拃高,隔了多年再拆开浏览,只觉酸掉大牙,几次想烧掉暖手,屡屡忘记,居然留到了现在。

我写:与君一别,已有半年,隆冬将至,山上大雪没过膝盖。我与奚悦轮替扫雪,修缮小屋。群鸟接踵而至,捡走不少林中果实。明月霜混在松柏之间,像如何也擦不掉的白雪。年关将至,给师尊拜年,愿师尊在外安好。

也写:与君一别,已有一年。因果兽闹着想见您,连钟盘也不进了,最近常住镀月峰,林师叔给它造了一套爬架,冬暖夏凉的,这毛畜牲娶了媳妇忘了娘,飞琼峰只剩下我与悦宝,气煞人也。又逢端午,师尊在外是否安康,是否称心如意。我大半年在南阖,听闻今年金平气候极好,雨过天青,今年糯米比前几年香多了,不知道师尊吃过没有。雨水丰沛,师尊出门记得看晴雨表,路上小心。

……

我知,他知道我七窍心思。

我知,他那般言行是为了宽慰我。

我知,君心似我心。

“似”——即使不言而喻也是好的,只要心思相似也是好的,足以让我如吃糖解馋,心甘而后情愿。

偶尔某几年隆冬,我独居飞琼峰。大雪崩跌而至,轰然作响,以为窗外有山崩、海啸、年关热闹鼎沸,摩肩接踵,岁岁代代的凡间随着马蹄车响浩浩荡荡经过,春华秋实,婴儿成人,凡人迟暮。

我居于室,与世隔绝。

师尊升灵不满百年,就把我收进门下,带上了山。我想,我不曾参与的那几十年,他刚告别了亲朋好友,一个人在雪山里静默,听着这些雪声与他擦肩而过,如世事车轮辘辘远去,是否同我此刻心情一样。

只是我知道的太晚了,只有等我经历了与他相依为命的人生,又与他分别,才能理解,原来他是以如何的心情,与我道:大道通天,路上没有亲朋好友。

我还要过多少年,才能像雪里爬长得皎皎茂盛时,他那般洒脱,调侃着,把从前那句话抛之脑后。

雪愈下愈烈,思之甚切。

停笔踟躇,幡然醒悟,我与师尊相依为命,如竹与叶,我失去他,尚且如切身之痛,失去故乡,彷徨许久。师尊忍心不再见我,何尝不是孑然一个人。天地不同时,雨雪如何冷,前路如何长,他一个人过了这么久,又要回去那些日子。心中不好受的未必独有我一人。

如此想着,虽有我顾影自怜之嫌,却也理解了他甚多。他既不再见我,只好愿他行处平路开阔,一帆风顺。

当年磕碎师尊一块黄田闲章,是伶俐玩意儿,叫共此时印。

如果此后再无法相见,愿海上生明月,江月流照君。

发布于 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