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當年留學芝加哥時，讀過最精采的一本理論書即此書。在芝加哥大學與Postone教授每周的研究所課程討論時，如「資本主義特有的社會時間、勞動形式與抽象支配？」歷歷在目，已過三十年。仍記得師恩，聊以為記。］

讀M. Postone的 《時間、勞動與社會控制》

石柏騰-切特先生（6/27/26）

這本書Time, Labor, and Social Domination: A Reinterpretation of Marx’s Critical Theory（莫伊舍・波斯托內 Moishe Postone 著，1993），它是20世紀後半葉馬克思研究中非常重要的一部作品。Postone 的核心企圖不是重新解釋「資本主義如何剝削勞工」，而是更根本地重新理解：馬克思批判的對象究竟是資本主義的階級關係，還是資本主義特有的社會時間、勞動形式與抽象支配？

Postone上第一堂課直接說，我們必須把馬克思從傳統「勞工解放理論」，重新帶回到《資本論》與《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Grundrisse）的批判核心。

Postone 教授對傳統馬克思主義提出挑戰：傳統馬克思主義通常認為：資本主義是私有制下的資產階級剝削無產階級，其解放 必須由工人階級掌握生產資料。但 Postone 則認為，這仍然停留在資本主義內部的範疇。

因為「勞動」本身，在現代資本主義中已經不是單純創造價值的活動，而是一種特殊的*社會中介形式。換言之：不是「資本剝削了勞動」而已，而是*資本主義社會透過抽象勞動（abstract labor）重新組織了人的時間、需求、生命與社會關係。

因此他的書名：Time, Labor, and Social Domination
Time（時間）、Labor（勞動）和Social Domination（社會支配）。就成為Postone重新閱讀馬克思的三個入口。

Part I

對傳統馬克思主義的批判
（A critique of traditional Marxism）

Chapter 1

Rethinking Marx’s critique of capitalism

這章是全書宣言。Postone 認為傳統馬克思主義把馬克思理解成「古典政治經濟學的延伸」。例如從李嘉圖到馬克思都是分析「勞動創造價值。」但是 Postone 則認為：

馬克思真正的革命性在於：
他批判的是「價值形式」本身。

也就是為什麼現代社會必須透過*市場交換，把人的活動轉化成抽象價值？

Chapter 2

Presuppositions of traditional Marxism

這章分析傳統馬克思主義的預設。重點是

1. 勞動創造財富

傳統看法工人的勞動生產價值，而資本家剝削剩餘價值。Postone 則認為這其實仍肯定了資本主義的核心：

「勞動就是人的本質。」

但馬克思*晚期其實開始超越這點。

2. 勞動不是永恆的人類活動

Postone 認為在前資本社會人的活動有具體內容。例如農夫耕作，是與土地、季節、共同體連結。但資本主義勞動變成*可計算時間。例如8小時工作等於某種抽象量。

所以資本主義真正支配人的不是某個資本家，而是：

抽象時間。

Chapter 3

The limits of traditional Marxism and the pessimistic turn of Critical Theory

這章談批判理論的法蘭克福學派。如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和波洛克（Friedrich Pollock）。Postone 認為：
傳統批判理論後來把問題轉向到國家、科技和行政管理，卻步失去了馬克思對「資本形式」的批判。

Part II

重新建構馬克思批判

Chapter 4

Abstract labor

這是全書最重要章節之一。

核心概念：

抽象勞動

Marx 在《資本論》中：商品交換時，不同勞動被還原成社會必要勞動時間。

例如一位藝術家、一位工程師、一位工人，在市場交換中，都被轉化成：「時間量」。所以Postone 說，這就是資本主義特殊支配。不是某個人壓迫另一個人，而是：

人的活動被抽象時間統治。

Chapter 5

Abstract time and value

這章討論：

資本主義時間。

他區分：

具體時間，例如季節、生命節奏、自然循環。和抽象時間，例如：鐘錶時間、工作時間、生產效率。資本主義使

抽象時間成為社會尺度。

這點與奎澤石頭之前關注的班雅明的《拱廊街計畫》其實高度相關。班雅明批判現代都市中的商品時間。而Postone 則從馬克思理論說明：這種時間不是表象，而是資本形式本身。

Part III

重新建構資本批判

Chapter 7

Toward a theory of capital

這章重新定義*資本。

傳統觀念認爲資本是資產階級所擁有的財富。而Postone則為

資本是一種*自我運動的社會形式。

接近 Marx 的資本公式的
M–C–M’（貨幣 → 商品 → 更多貨幣）。

*資本是一種「自動主體」（automation)。

Chapter 8

The dialectic of labor and time

這章是全書哲學高度最高處。核心是

*勞動與時間形成辯證。

資本主義一方面依靠勞動，另一方面又不斷排除勞動。

例如科技提高生產力，但需要越來越少直接勞動。

這接近 Marx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Grundrisse》中所說的：*「一般智力」（general intellect）：社會整體累積的知識、科學、技術、語言、合作能力，成為現代生產力本身。它不再只是某一個工人的技能，而是整個社會共同智慧的結晶。

Chapter 9

The trajectory of production

討論：

資本主義歷史發展。包括生產力、剩餘價值、科技與社會總體，最後

*資本主義自身產生超越自身的可能性。

在讀完Postone教授這本書後，對馬克思研究的重要性
切特先生和我均認為有五個特殊突破：

1. 從「剝削理論」轉向「形式批判」

傳統會說「誰剝削誰？」，但
Postone則認爲

「為什麼人的生命必須被轉化成價值？」

2. 重新理解《資本論》

不是一本經濟學書。而是：

現代社會的形式批判。

3. 把*時間提升到核心位置

這一點非常接近班雅（Walter Benjamin）與您的研究方向。

資本主義不是只有空間控制，

也是時間控制。

4. 對德勒茲也有重要對照

若與奎澤石頭您熟悉的 Gilles Deleuze 比較，Postone認為

資本是抽象時間機器

德勒茲則認爲，

資本是流動、解域化、社會控制機器

兩者都看到：

現代支配不是單純壓迫，而是透過流動形式組織生命。兩者差異在於，Postone 偏向馬克思式形式批判。德勒茲偏向生成、逃逸線、生命流變。

5. 它重新提出「解放」問題

Postone 不主張工人的解放必須取得資本。而是

超越以抽象勞動、抽象時間為核心的社會形式。

也就是不是讓勞動勝利，

而是讓人不再被「*勞動作為支配形式」規定。

如果放在您一直關注的德勒茲、班雅明、布迪厄脈絡中，我會說：

Postone 是把馬克思帶回「時間—生成—生命形式」問題的人。

他與班雅明的「歷史時間」、德勒茲的「生成與逃逸線」，其實可以形成一條非常有張力的思想線索。

（6/27/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