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非常喜欢一些败走麦城式的死亡,在所有人毫无防备的时刻通过一个近乎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时刻杀死一个观众已经建立了丰满感情的角色。这种感情往往部分来自于角色的塑造,部分来自于观众的预设:譬如我二弟天下无敌、譬如她是超英片的女主角、譬如他是所有观众都负有雏鸟情结的导师,为了观众为了票房为了销量,ta怎么可能死呢?——但ta就是死了。因为ta只是一个人类。
尤其典型的一个例子是超凡2的格温之死,不了解漫画的观众在此之前几乎难以想象超英片的女主角会这样离场,甚至了解漫画的观众都会认为搬上荧幕的作品不可能如此残酷地呈现格温的死亡,但一切就是如此残忍地发生了。而导演在拍摄这一段时的设计其实也相当meta,在坠落之初所有观众都相信小虫一定能抓住格温,而在慢镜头和近乎恐怖片意味的特写下观众开始缓缓产生恐惧。小虫中途尝试伸出蛛丝援救被打断的一刻,才是全场的观众真正陷入恐慌的瞬间,因为所有人预想中的科幻片英雄救美正在不可避免地滑落向现实主义的结果。正在下落的那个人虽然是本片的女主角,这一层金身却在坠落中不断崩塌,而观众开始重新想起无论多么英勇机智的女主角都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类,任何一次撞击都可能轻易地杀死她。
而这种突破观众业已建立的安全心理防线的荒诞死亡总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因为真正的死亡往往正是如此不符合人们对传奇故事的想象。而一次次儿戏般的失败,一个个拯救的机会枉然丧失,危机不断的重复加强和最终重锤般砸下的结果,这对观众心理的冲击也是难以磨灭的。但是,恰恰在这样鲜血淋漓的死之后,死去之人反而在观众的心中跃升到一个特别的地位——因为拥有了不属于故事人物的死亡,他们从而成为了介乎故事角色与现实人类之间的存在,那些在故事维度下合理的壮举因观众意识到了他们只是人类而具有了更高的意义。而当一群神中有一个人,你知道看故事的人更会爱上谁。
讲了这么多最后还是为了讲家产,这样极大化角色人味的死亡必然是适合我们卡老师。警匪,黑帮首领土为了削弱牧业的有生警力安排了一场百货大楼劫持,地点对象时间都经过精密的计算,他知道自己无法拦住重案组组长卡亲自进楼带队突击,因此特意在大楼低层中留下了数名未能及时逃生的老弱妇孺,他知道卡一定会让突进队继续上楼而自己留下负责将平民安全转移。他在很远很远的封闭黑屋里打开收音机,手里的对讲机是高楼层里属下与警方先遣队的交火,收音机里是窃听的警方频道里不断传来的喘息和指令。那个人的声音在这样的场合下依然是柔和的,安抚着身边的幼儿说很快就能到达大楼的出口——一切都在他的预想之中,直到收音机和对讲机里同时传来巨大的震动声,在激烈的交火中部分楼层出现了垮塌。他忽然站起了身子。短暂的静默后收音机里先出了声,依然是那个人令人安心的声音,似乎在刚刚的垮塌中将孩子抱在怀里,他说没事的,出口就在前面,看到了吗?过去吧,妈妈在外面等你。孩子抽泣着远去了,频道里只剩下那个人的喘息,那声音忽然似乎比孩子在时急促了很多。频道另一头的人问他是否需要支援,他说还好,给我带些止血绷带来。频道那一头的人立刻回复,支援已经在路上了。撑住,队长。那个人笑了一声说,放心。
对讲机里此刻突然响起声音,属下说木叶的二队进大楼了。他说木叶来了多少人?属下回复至少三十人,还有几名医疗队员。他顿了顿说去给刚在高层的木叶队员补枪,再守十分钟。片刻沉默后对讲机里枪声如雨响起,而收音机里是那个人起伏的喘息,他的周遭一片静寂。十分钟后,他的直升机准时在百货大楼楼顶起飞,他关闭了对讲机。忽然才发现,收音机里不知何时也早已无声。
重案组组长殉职的消息在全城人的记忆里停留了三个月。但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才有机会站在那堵墙前,看到那个人留下的半个掌印,那掌印在墙的边沿,似乎有人紧紧拽着墙边想要支撑起身子,而墙上长长的拖拽血痕与墙下的大片深色说明,他没能成功。经年累月,鲜红早已变为乌黑,在那条血痕旁有几条更浅的竖痕,或许是被衣角磨蹭到血迹所留下的,又或是那个人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之前,仍在努力尝试站起身子。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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