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道荣｜江南的湿

江南的湿热令人欲罢而不能、苦不堪言。

当第一股南太平洋的暖湿季风到来时，空气中的湿气就会猛增。阳光是个见缝插针的高手，它会将能量注射到每一粒湿气中，令每一粒湿分子都夹带着它的热量，遍布南方的每一个角落。

阳光去不了的地方，湿都能轻松到达，湿所到之处，捎带去了热量，将西伯利亚来的寒流统统赶回去。是热打败了冷吗？在江南，我觉得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夹带了热的湿，战败了裹挟了冷的湿，一种湿战败了另一种湿，湿是永远的赢家。

江南的春天，因而总是来得飞快，惊蛰一过，江南的迎春花和油菜花，就迫不及待地次第开放了。江南的春天，又总是很短暂，昨天你还穿着棉衣，今天很可能见到满大街的人都穿上了短袖。江南的秋天也很短。

被挤出来的那些日子，都被湿热笼罩，交给了夏天。江南的夏天比任何一个季节都要漫长。同样的35℃，你在江南感受到的，与在北方感受到的不一样。在北方，你只要走到树荫下，或站在高楼的阴影里，就可以避开热；江南有更多的树荫，也有更多的高楼，却没有一处阴影可以逃避热，因为，湿比你更早地占领了每一处阴影。

那么，扇点风怎么样？风总可以帮我们带走一点热浪吧？这是犯了企图用水洗去脸上的湿热一样的错误，你要知道，江南的风，那也是湿风啊。你怎么能指望湿风会带走湿呢，它扇走了一点湿，只会带来更多湿，它扇走了一点热，只会带来了更多热。

在江南，空调的一个功能经常被用到，那就是“除湿”。你将空气里的湿气减少了，冷气或热量，自然也就减少了。这叫斩草除根。有的糊涂的外地游客，住宾馆开空调时根本没看清运行模式，大热的天，开的不是制冷功能，而是除湿模式，竟然也感到了凉风习习。真是笑死我这个江南人了。

江南的湿，最厉害的，是春末夏初要连下三七二十一天的雨。江南的梅雨季，并非高温让你难受，而是多情的江南的湿让你窒息。

你去厨房或卫生间的墙砖上看一眼就明白了，那细细密密地凝结在砖上的水珠，就是空气里的湿气找到的一个落脚点。你浑身的肌肤，你的五脏六腑，也一定凝满了这样的水滴吧。

这么说，江南的湿，如此招人厌吗？不。作为一个生在江南、在江南生活了50多年的人，我早已习惯了江南的一切，包括它的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湿。

你看看江南的草木有多么茂密、江南的庄稼有多么旺盛、江南的花有多么绚烂，你就知道江南有多美、多可爱了，其中，就有江南的湿的功劳呢。

江南的湿，让所有的生命都勃勃然，欣欣然，陶陶然。江南的人，因而也像江南的湿一样，水汪汪的，水灵灵的，江南的日子，因而滋润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