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和身体
博尔赫斯视觉不行,他的诗必然倚重听觉。于坚从小听觉不行,可想而知他的诗是视觉主义的。萨特自称“癞蛤蟆”,他长得矮小、丑陋、斗鸡眼。在那个无法整容的年代,外貌的不堪激起了他对“自然”的憎恶。对他而言,自然就是“纯粹的存在”,毫无理由,令人作呕。他痛恨这种未经选择的“给定性”,转而推崇绝对的建构与自由。
加缪青年时期便确诊肺结核,在二十世纪上半叶,这几乎是死神的代名词。正是这种随时可能被抹去的极端偶然性,构成了他哲学的底色:荒诞。荒诞既是对人生无意义的绝望体认,也是一种奇妙的慰藉:既然一切皆无意义,那么所有被他羡慕的健康、财富与长寿,在终极层面上与他这副病躯并无二致。荒诞将所有人生拉平了。
德勒兹切除了部分身体器官,这一经历或许与他提出的“无器官身体”概念有着隐秘的互文。因为一个高度组织化的身体已然失灵,他便在哲学上质疑“良好组织”的神话,将有机体的完整性一句视为需要打破的暴政。他的哲学英雄尼采,同样饱受病痛折磨,却得出了颠覆式的结论:身体的疾病往往预示着哲学的健康。疾病不是需要被治愈的过错,而是一种特殊的感知方式,它逼迫思想走出庸常的轨道。
因为视觉不行,博尔赫斯的诗“瘦弱”而模糊,他会有“西班牙的三棵树”这样的表达(仅凭记忆,或有失公允)。西班牙加三棵树,这样的表达太大。西班牙的哪里?三棵什么树?具体在何年马月?换成于坚,他会落实许多。且看于坚刚出炉的《在大理州凤阳邑与村里的长老一夕谈》其中一段:
盐巴是从澜沧江高上的盐井运来
茶来自普洱 蘑菇就在树林里面
风总是从苍山下来 他没有提到院子里
还有一棵虬结着的梅花树
一口青石水井 几把竹凳子 一只黑狗
几串红辣椒挂在南边墙上
也许正是因为听觉受挫,@于坚 在视觉上报复性地“铺张浪费”。他的在场丰满、壮硕、没完没了,他戏谑地称之为“啰嗦体”。他反感西方宏伟的教堂,那是让人低头聆听上帝训诫的所在。那里的空间是完全时间化的。让他流连忘返的是丰沛、粗糙、生机勃勃的大地,教堂只是大地的一个角落。这里的时间是空间化的。他并非狭隘的民族主义者,而是“大地主义者”。
博尔赫斯曾上街回收自己的诗集,然后“销赃”,他嫌自己写得太烂,他想找地缝钻进去。于坚肯定不会干这种事。这和写得好坏或有无自知之明无关,而和本体论有关。听觉是时间性的,视觉是空间性的。博尔赫斯沉迷于时间的深度,回忆叠上回忆,这给他一种“剪不断”的自我同一性。也就是这种唯一自我的羁绊,使得他有一种放不下的羞耻感。于坚毫无这种负担。于坚的自我在空间上“挪动”,不断被他者感染,打断,丰富。于坚不会羞耻于曾经的写作,因为内缩或自反的自我或自我的同一性,本来就不是视觉的中心或兴趣,视觉是向外的,我们如果不照镜子就看不到自己。据我所知,于坚对镜子兴趣寥寥,而博尔赫斯的镜子,却是他用来折射迷宫与无限的著名道具。
哈罗德布鲁姆曾提出“强健诗人”的概念。他认为写作者普遍患有“影响的焦虑”,平庸者亦步亦趋、碌碌无为,而天才则像拳击手,通过击倒前辈上位。布鲁姆在此巧妙运用了身体隐喻:体格强健者(矮小的萨特喜欢打拳击)才能在文学竞技场中胜出。我偏爱“胖子”,或者说我偏爱“脚力”。我警惕那些体型过于“讲究”的写作者。过分的消瘦或健美,往往暗示着对食欲的压抑与对控制的迷恋。这说明他们胃口不好,而胃口不好,差不多就等于不热爱生活。我认为那些终日与卡路里搏斗、把大量时间消耗在健身房和体重秤上的人,大概是一天照几十遍镜子的。这种自恋让他们太在乎坊间的标准化规训,而这种对标准的屈从,恰恰证明了创造力的平庸。
毫无疑问,这是我的个人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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