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糖粽
我不爱吃粽子,粽子总伴随着消化不良的悲催记忆。在粤、在京、在沪、抑或在海外,遇到肉粽更是“退避三舍”,仿佛是遇到了一种活生生由“早餐”升格为“歆享”的怪物什。肉黑咸、米黏腻,沾手沾牙,吃不痛快。于是乎,那些名震江左的老铺子根本无法入我这“老吃家”的法眼——无他,就是不喜欢,你能拿我怎么办。
但我又偏生记挂着纯粹的素粽。近年流行极简主义,我所追捧的粽子也必须遵循极简主义。简单自外而内:粽叶芦包裹的三角形饭团。宋词里说什么“五色新丝缠角粽”,包粽子的人也从不搞这么复杂,只用白绳红线紧紧一裹,或生的与饵块放在一边,或熟的用簸箕盛好,放在人民路的菜市场就是紧俏的季节顶流。打开绝无花样,放炒红豆沙是所能容忍的底线。那些什么鸭蛋、什么卤肉,都作只可单点不可混搭的菜肴。米用红河黑紫糯米为上,能证明自己“梯田血统”的最佳,次之则是金平、绿春一带的白糯米,至于大屯以下或是外地什么地方的米掺和进来,只算得普普通通。
这是我的排名,只代表本人视觉与味蕾向内自洽的权威度。可是,滚烫的米香味是任何材质的绿斗篷都藏不住的。“粽叶”在高温下软化、细胞崩解,内藏的草木本芳香物质就与米粒的气息撞了满怀。淀粉水解后的还原糖、微量蛋白质分解成的氨基酸,被植物的灵魂紧紧抱在怀中。呋喃类物质黏向空气,稍绕几个弯儿也能精准靶向你的鼻腔。啊,天呐,拆解我的DNA,里面第一链条一定由精致碳水构成的吧!
你还能忍着不拆开外面的“青山遮不住”吗?你手忙脚乱地扯开丝线,软塌塌的叶子被剥得四分五裂,先是一瞥的珠光白,而后是一片的凝脂色,一口下去,粽叶混着软Q的糯米下了肚。汨罗江的鱼龙不肯闹了,你的五脏庙也安然饱食矣。如果是驾轻就熟,巧妙地找到三角体的解题处,捻拨叶尖轻轻一旋,和田玉样的糯米金字塔慢慢显露他的真容。一边,家长已经准备好了一碟白砂糖——不要用绵白糖,那就欠了咀嚼时窸窸窣窣的颗粒感——三个手指擎着粽体,或两只手抱着粽底,往糖堆里去舀。不要太贪心,贪心就辜负了大米的用心。但不要不贪心,不贪心,就体会不了吃不下的白糖扒着唇齿的开心。若是遇上紫米做的,鲜甜度更上一个台阶。
朱紫贵色,贵就贵在“君幸食”上。紫米生来就应该去做甜品界的定海神针,稍稍白雪洒上紫袍,色、味相得益彰。我五岁的时候哪懂这些修辞,一个劲胡吃海塞。手指粘的深浅不一,要到米渣干透才能刷洗清楚。别急,我还要吮吮那留着的香甜嘞!贾思勰一定很认可我对紫米的吹捧,他早已指出黑与白的互文背后所蕴藏的规范性——“粽䊦……盖取阴阳尚相裹未分散之时象也。”不过,他还要用珍贵的黍,它是五谷之中于今最为稀奇者。
后来读书,明白用竹叶为食器乃是初民的常态。糯米与植物不止是“盛用”关系,相逢后还建立了“质性”的链接。北方或芦或槲,南方以箬以荷,若到金塔白象之地,则少不了芭蕉、竹筒的身影。身躯不可转化,“气”随冷热之势已摄魂夺念。换句话说,平平无奇的食物早炼化了。
越南北方人做粽子,是用芭蕉叶包成方粽。一二年级时我是白糖粽的“唯粉”,拒绝所有新花样,因此我也看不上玩具店的老板娘反复推销着方头方脑的芭蕉粽。更不要说,这种长方体异端还要煎一道。后来味蕾打开,向咸鲜本色进军,平底大镬上椰子油煎白粽的香味才俘获了我。
哪里能轻易屈服?我悄悄蘸一口白糖,和着酱味、米味、椰子味试嚼。啪嗒!原来亚热带季风是鲜的。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