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飞不过沧海
26-06-19 13:47

端午节二三事

一、
小学四年级的端午节,一大早我爸带我和两个弟弟去附近爬山——特别早,应该是凌晨不到三点钟就起床了。
附近那座山叫”炮山“,早年山上修筑过炮台,当时算是金家街公园的一部分,同时它也在我们学校操场的旁边。
山不高,我和发小们一年四季都爬过。我们一般都是从楼旁的公园侧门进入,直走再右拐,从公园中心部分穿行,路过花房和林地,再到山底,从那儿开始上山,从学校那儿下山——那时的学校也没有围墙——下到接近山底时,先是一块巨石,再是一个很短的陡坡,坡上有三棵树。每次到那儿我都刹不住脚步,冲下来时要快速地在几棵树之间做出选择——到底走哪边儿。
炮山只是椒金山山体的一小部分,一个小山丘,而整座山连绵起伏,向东北方向一眼望不到头地延伸。
那天我们先是在家里吃了头天晚上我妈包的粽子,蘸白糖;然后手里握着自己的鸡蛋,出发。我爸领着我们从学校操场那条路上山——到山顶并没停留,而是顺着山梁继续往后走,去了以前从没去过的地方。我喜欢这样的任性和惊喜。
至今留在脑海的印象,并不连贯,都是一个个静止的照片般的画面:脚下的绿草和灌木在阳光中闪亮;浓密的针叶树林在不远处伸展;我和弟弟在山上顶鸡蛋,这头儿顶完了,输的人不服气,再顶那头儿;我爸发现了一副蜕下的蛇皮;两个弟弟兴奋而无声追随的小身影;我们一起回望山下家的方向。我爸穿着白衬衫——他夏天出门时永远是穿着雪白的衬衫,是他自己洗的白衬衫——他不用我妈洗,在很多年后也不用我洗,嫌我们洗的不够干净。
下山时还在学校操场玩了一会儿,我爸在单杠上给我们表演单臂大回环。
到家了刚五点多钟——平时还没醒呢,我当时想:在山里的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或者用的和平时不是同一种时间,明明我们玩了很久很尽兴,可其实就是短短的两个多小时,回来太早了,接下来完全无所事事。

二、
阴历五月初七是我妈的生日。她六十岁那年大家准备隆重地大办一场。我带着四岁的小天提前回了大连。
爸妈两边的亲戚,还有弟弟的朋友来了好多,聚在一家弟弟朋友开的酒店。弟弟还找人专门给摄像——那时候摄像机并不多见,差不多属于专业设备。
我用很长时间向大家讲了我们姐弟仨心中的妈妈,后来小弟弟对我说,姐你上课的时候可能就是这样吧?特别好。
我们仨还一起唱了一首献给妈妈的歌《沉默的母亲》——
为什么你从不愤怒
当别人都不能忍受
为什么你从不抬头
一双手握不成拳头

多少年风雨默默承受
多少年付出不问收获
多少年苦难你都经过
多少年辛酸你都尝过

我好想抚平你脸上的皱纹
我好想抹去你心底的伤痛
我要你知道没有你也就没有我
我要你明白你是我心中的强者

沉默的母亲
白天我们共同奋斗
沉默的母亲
黑夜我们共同渡过
沉默的母亲
我要永远守护着你
沉默的母亲
风雨我们共同渡过

那天我拿着麦克风问完全没有提前做任何准备和暗示的小天:
——这个世界上谁最好?
……姥姥。
——这个世界上谁最爱小天?
……姥姥。
——小天长大了挣钱给谁花?
……姥姥。

三、
——:是谁人?
……:我是翠翠。
——:翠翠又是谁?
……:是碧溪岨撑渡船的孙女。
——:这里又没有人过渡,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等我爷爷。我等他来好回家去。
——:等他来他可不会来。你爷爷一定到城里军营里喝了酒,醉倒后被人抬回去了!
……:他不会,他答应来找我,就一定会来的。
——:这里等也不成,到我家里去,到那边点了灯的楼上去,等爷爷来找你好不好?
(翠翠方才听见水手闲话,误以为对方存心轻薄)
……(低声):你个悖时砍脑壳的!
——(带着笑意):怎么,你那么小小的还会骂人!你不愿意上去,要待在这儿,回头水里大鱼来咬了你,可不要叫喊救命!
……:鱼咬了我,也不关你的事。
这是四十年来每个端午节都要想起的人物——一任命运的拨弄而不改初衷。

发布于 辽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