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读书笔记(第65本):陈正宏《众生:〈史记〉的列传》(三)
本书作为普及读物,在为大众读者补充知识方面,有如下几个特点:
第一,始终贯彻史源学的思维。作者重视揭示《史记》的史料来源。例如《淮阴侯列传》中记载韩信早年曾寄食于亭长家,以及后来武涉策反、遭受诬告等故事,都来源于已经失传的陆贾《楚汉春秋》;蒯通劝韩信谋反的故事,应来源于审讯蒯通时留下的法律文书。
有时,同一个人物或故事有多个史源,本书会比较其差异。《伯夷列传》的素材有两个主要来源:一是《论语》中的记载,二是儒家正统著作之外的百家之言。前者说伯夷“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但后者描绘的伯夷却怨恨周武王叛乱弑君,采薇行为本身就包含一肚子怨气。这两个性格迥异的伯夷形象,就根源于史料来源的差异。又如《伍子胥列传》中对伍子胥传奇经历的描写是否史实?陈老师引湖北云梦睡虎地汉简中的伍子胥故事简,证明这类传奇故事在汉代早有流传。在《史记·伍子胥列传》所着力描绘的鞭尸场景,《左传》《国语》等先秦文献都没有记载,《吕氏春秋》《淮南子》乃至《史记》的《楚世家》和《季布列传》都只是写伍子胥鞭打楚平王的墓地坟头,而非掘墓鞭尸。
本书多次提醒我们,司马迁的很多史源其实是他自己的亲身见闻或实地考察所知。例如信陵君结交侯赢、朱亥的故事,不见于今本《战国策》,很可能是司马迁实地访问大梁城废墟,求访侯赢工作过的夷门时获知的。又如《魏其武安侯列传》中描绘灌夫骂宴的行为,十分细腻生动,应当是因为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当时有机会在场,后来转述给司马迁的。
第二,注重揭示司马迁与司马谈的创作分工和观念差异。例如《史记》将老子和韩非合为一传,如何解释这一问题?陈老师提醒我们,将道家和法家联结在一起的观念,应出于司马迁本人,因为这明显与司马谈在《论六家要旨》中的观点不符,并指出:“司马迁对于道法两家关系的看法,已经超越了他父亲司马谈在《论六家要旨》里的平面比较,而有一种凸显学术史复杂内涵的深度。”(第32页)又如《刺客列传》中荆轲刺秦的故事细节,“太史公曰”里有公孙季公和董生“为余道之如是”一语,按公孙季公和董生的年龄推算,这里的“余”应该是司马谈而非司马迁,所以荆轲刺秦一节乃至全篇《刺客列传》都有可能是司马谈写的。不过陈老师还是折衷其说,认为即便是司马谈写的,司马迁也会做润色修饰。
第三,喜欢关联中小学文言文课程中的“常识”,使《史记》的记载更贴近大众读者。例如《刺客列传》中的曹沫实际就是曹刿,学界多从“沫”“刿”二字的同源关系入手判定两人实即一人,陈老师则提醒我们,“刿”是以利刃伤物之义,和曹沫以短剑劫持齐桓公的行为一致,因此“曹刿”应当是当时人送给他的绰号。这种用某个行为或特征起的外号,确实在古书中容易凝定下来成为广为流传的称呼。同样是《刺客列传》中的荆轲故事中,还有药师夏无且这个关键角色,是他干扰了荆轲的注意力,给秦王争取缓冲余地,事后也被秦王重重奖赏了。陈老师提醒我们,“无且”就是没有男性生殖器的意思,应当也是绰号,夏无且其实是侍奉医药的太监。这也就和秦始皇一向信赖宦官的习惯相吻合了。
第四,本书虽是普及读物,却喜欢征引学界论著,甚至会在正文行文中提及相关学者及其单位。这其实是学者们的称引习惯,有些学者是作者的好友,这种引用方式还会显得亲切。普及读物往往回避大量出现注解,但这本书的口吻如同恳谈,因此偶尔蹦出一些同行的姓名,也有利于使学者更多地走近读者。例如引用北京大学李零教授关于《老子韩非列传》中的老莱子就是老子的观点,引用复旦大学蒋天枢先生关于《屈原贾生列传》中的令尹子兰就是春申君黄歇的论断,引用旅美历史学家何炳棣教授对司马迁曾祖、祖父事迹的考证(司马迁曾祖司马昌担任秦国主铁官,为秦统一六国立下功勋;司马迁祖父司马无泽主持立市,为汉初营建都城长安立下功勋)。
第五,本书在对历史人物进行评析时,喜欢引用古人的史评史论,这对于我们拓宽思路非常有帮助,也很契合大众读者的口味,其实是普及读物大可依靠的思想来源。
第六,比较关注与《史记》编纂有关的疑难问题。例如《司马相如列传》完整引录了司马相如多篇赋文,导致该篇篇幅尤其之长,显得很不正常。陈老师提出了一个很有历史感的观点:在司马迁的时代,像司马相如写的这种规模和水准的大赋,是十分罕见的,司马迁敏锐地意识到,作为一种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文学文献,具有独特的历史价值,应当被全文抄入《史记》。
本书也有一些缺憾,主要有两方面:其一,部分篇章只是串讲了基本故事内容,缺乏更深入的阐发,导致整本书的读者画像是比较模糊的,时而预想读者只需要了解《史记》故事大意,时而又给读者灌输不少学界近年来的新成果。其二,个别篇章虽然提出了问题,却始终没有正面解答,尤其是提出了苏秦、张仪身份、事迹、时代都很相近,为何分为两篇独立的传文。这个问题提得很好,可惜并未给出解释。
(完)
